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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穗聽了只點點頭,面上仍是苦惱。我見四周無人,過去攬上她的肩膀,指著一池還只有綠葉的芙蕖笑說:“我會替你記著如今這煩惱的樣子,等而后忙的腳不沾地了反而想念閑暇的時候,再拿這事來笑你。”
柳穗也跟著笑了,露出兩排貝齒,臉上陰霾散去了許多:“你說的對,是我太急了,庸人自擾。”
我們肩并著肩站在芙蕖池前,芙蕖宮里共有一頃荷花,分割成不同的小塊,其間布了彎彎折折的棧道可以讓人在行走間賞玩。我知道這宮里好多東西的來歷,可能比如今這宮里的大多數人都要清楚,比如這芙蕖宮很久之前不叫芙蕖宮的,從前叫什么名字我倒也不清楚,是前朝為了撥給后來的蓉貴妃住,當時的皇上嫌原本的宮室不夠氣派,才將宮中的芙蕖池整個納入了貴妃宮殿的范疇,又自作主張修了棧道,將從前的芙蕖池隔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才使如今的池子如一個個盆景簇成似的。
我是見過滿頃芙蕖的風華的,后來的布置,心里覺得精致卻小家子氣。我留心看柳穗的樣子,也不像特別為這景色傾心,她的心胸或許都不止這一頃芙蕖。
“這也太不成體統!”她越過我們的芙蕖池看到了另外的東西,眼睛緊盯著一個方向,很是鄙夷地對我說:“那幾人是誰?竟相攜著來采蓮!難道就沒有嬤嬤來管管嗎?”
我趕忙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原來是有幾個著芙蕖宮服制的宮女,趁著元妃娘娘午后小睡之時,從棧道上拉著手探身去摘蓮葉,看著宛如尋常人家的小姐嬉戲。
我想起來,“今天早些時候是聽到宮女中有人議論,蓮葉拿來煮水喝,可以纖體祛濕,效果很好。芙蕖池的蓮葉尤其好,數量又多,想著采一點也不妨事。——確實有些沒規矩了。”邊說看她神色又不好了,我趕忙在末尾加上一句。
“今天就有宮女敢來采蓮,遲早要出事。”柳穗憂心,“你說,芙蕖宮的宮人如此散漫妖嬈,會不會是倚碧軒那邊有意……算了。”她止了話頭,避免禍從口出。
我其實和她想的一樣,只是我更謹慎,從不敢說。
“今日摘了蓮葉,明日就會試著去摘花。得隴望蜀,人的天性使然。”柳穗神色透出幾分不屑,突然轉而問我:“英度呢,你怎么想?”
我道:“我只知蓮子清苦。”
她與我相扶著手臂,鄭重道:“知你心意,我亦是如此。我們倆在這宮中,切記安守本分,可別平白被人當了槍使。”我輕輕沖她點了點頭。
這天不僅提到了小桃,到了下午,我又見到了一位故人,那是在我去永巷為我和柳穗二人領配給的路上,那地方偏,我低著頭走,突然聽到身邊有人喚:“這位姐姐!姐姐留步!”
我初時不以為那是在叫我,只管走我的路。但那聲音鍥而不舍的。我抬眼看看四周,有一位小公公在宮墻的陰影里,我一路走,他也在宮墻沿下一路追。我便走過去:“公公是叫我?”
那位公公我從未見過,年紀很輕。“我是受了寶公公之托,姐姐請在這里稍等一息。”
說完便飛快往我的來時路跑走了,我聽話在原地等待。李寶是有什么事情嗎?非要這會見我。
他如今是皇后娘娘身邊少有的宮中原籍的大太監,地位今時與往日大不相同,想是為了避人耳目,所以才差人來這偏僻處攔我。自從我從春鸞殿搬走,我們再未見過,但他從未因此停了關照我,哪怕是我那稍微出了差錯就要丟了腦袋的隱秘勾當。他也知道我去了芙蕖宮——上回他遣人來拿書,我第一次空了手,而是交給來人一封信,把近期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都同他說了。這么多年,他與我之間的情分,彌足珍貴。
我沒等太久,一會便見到熟悉的李寶的身影,穿著青色的官服,沿著甬道向我跑來。
到了近前,我伸手扶他,忍不住笑:“寶公公慢行,當心失儀。”宮中規矩,宮人不得奔跑無狀,我記得他從前是最講究禮數的。
李寶微哂,略偏了頭用袍袖拭去額上的細汗:“在殿下跟前當差慣了,早已顧不得這些。小主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