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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漪十二歲那年初見阿青時不僅震驚于她身上的傷痕,更是震驚于阿青的長相,她分明記得幾個月前有一個和阿青長相一模一樣的女孩死于非命,可是為什么幾個月后會有一個如同復制粘貼般的女孩出現在郁俊南夫婦身旁?
樊漪家的保姆周姨和郁家的保姆劉阿姨是來自金水鎮的同鄉,周姨經常能從劉阿姨那里打探到不少郁家的消息。樊漪那段時間經常聽周姨念叨,郁家的人沒有什么人情味,女兒死了沒過多久,家里買了一輛新車,兩口子開開心心地一起去國外旅游。
周姨還神秘兮兮地告訴樊漪,原來郁白和郁青是一對雙胞胎姐妹,半年之前,郁俊南將其中一個接回家里,余下的事情樊漪后來已經從報紙與電視上得知。郁白因為貪玩不顧家人勸說一個人去青花江面滑冰,不小心掉入江面的冰洞里面,據說打撈上來的時候腳上還穿著一雙冰刀,當時許多青城民眾都為這條小小生命的過早離去感到十分惋惜。
樊漪從周姨口中得知郁俊南與妻子經常打罵阿青,那兩口子使勁渾身解數想讓肢體不協調的阿青去爬山,去滑雪,去潛水,可是向來不喜歡出門的阿青平等地討厭任何一個體育項目,任由兩人如何苦口婆心地換著花樣慫恿都無法激起她一絲興趣。
郁俊南見女兒油鹽不進便經常氣急敗壞地對阿青揮拳頭,那個女人也經常在一旁添油加醋,后來也開始一起和郁俊南對阿青動手,阿青挨打時不哭也不喊,她越是這樣郁俊男和柳紅菱就越是氣得牙癢癢,他們認為阿青是故意在和長輩作對。
樊漪居住在一處建造日期比較久遠的老舊別墅區,住戶之間大多相識,當時有業主反映別墅區里有流浪兒出現,物業工作人員對業主解釋,那是郁家的孩子,智力有些問題,希望大家能夠多多擔待,他們會盡量與住戶協調。
郁家原來只住著一個性格冷清的老奶奶,年紀大概有八九十歲,老奶奶身體不能自理之時家里來了個遠親幫忙照顧,那個遠親就是郁俊南。老奶奶離開人世以后,郁俊男依舊貪婪地賴在她的房子里不肯搬走,沒過多久,郁家又多了一個名叫柳紅菱的女人,那女人言談舉止間有一種難以遮掩的風塵氣,聽說從前混跡于風月場所許多年,遇到郁俊南才算是僥幸上了岸。
樊漪曾試過和那個看起來像一縷游魂似的孩子打招呼,可是那孩子就像完全沒有聽見似的從她身旁經過,當時樊漪心想,看來她智力確實存在欠缺。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樊漪每一次從阿青身邊經過都仿佛能聽到她身體不斷碎裂的聲音,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就像是一個布滿裂紋的玻璃瓶,隨時隨地都可能崩裂成一地尖銳的透明碎渣。
那種徘徊在毀滅邊緣的破碎對樊漪而言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同時又有一種不知出自哪里得熟悉感漫上心頭,樊漪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如同守望在萬劫不復的黑洞邊緣。直到有一天傍晚,樊漪在自家狗窩里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她……那個渾身布滿淤青的年幼孩童。
第14章
樊漪時隔半個月如約帶著阿奇、肖羅布、努卡、小安一起去了趟位于青城市郊的墓園,展家不歡迎展元的咸魚朋友們參加葬禮,樊漪只能借用這種方式讓大家聚在一起正式送別展元,相當于自發舉辦了一場另一種形式的小小告別儀式。
阿奇帶來兩瓶展元平日里最喜歡喝的自釀青梅酒,肖羅布手里提著捆成一摞的漫畫書,努卡懷里抱著一件展元很喜歡她卻一直都沒舍得給的牛仔外套,小安則買了一些金條和紙質等比例縮小版別墅、跑車、手機、游戲機、電腦。
樊漪心里其實很清楚,展元一定更喜歡朋友們的送別方式,然而展元本人的喜好在她的父母面前一向不重要。那種類型的長輩總是在需要真心交談的時候選擇性失聰,從未試圖聆聽過展元的需求,他們耳朵里飄蕩的從始至終都是自己內心的回響,然后再舉起名為親情的匕首一步一步剝奪孩子的人生主權,展元長大的過程猶如一場漫長而隱秘的精神凌遲。
樊漪一想到展元的父母就覺得心情壓抑到仿佛沉入水底,進而覺得展元早些離開這個世界也沒有什么不好,或許下輩子展元可以幸運地遇上一對正常的父母,或許下輩子展元可以做一個幸福而又普通的孩童,靈魂不必被家人狼狽撕扯成不規則的碎片。
樊漪想到這里不免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她覺得自己此刻這種自欺欺人的行為實在好笑。肖羅布看到樊漪在一旁無端發笑臉上浮現出一副驚愕的表情,樊漪也懶得去解釋。
樊漪帶著展元的四個好友一起離開墓園去吃了一頓熱騰騰的火鍋,她喜歡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熱鬧的場合可以殺死孤獨,可以埋葬沉默,可以讓個體無限接近于消融,那種漂浮在云朵上的虛浮快樂有時讓人感覺像是在行兇。
每當頭腦被喧囂占據,潛意識里掩藏的自毀情結就會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按下暫停鍵,所以置身于熱鬧的場合對樊漪來說其實是一種自救行為,就如同一絲細雨墜入湖面,就如同一粒白雪在陽光下融化,于是萬事萬物都在浩瀚的群體世界當中找尋到了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