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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元母親以女兒擁有這樣一群平庸的朋友為恥,不僅如此,她還認為是這些朋友帶壞了展元,心中對她們抱有許多恨意,樊漪認為,展元一定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朋友在葬禮上和對她們抱有偏見的母親遇見。
“阿姐說得沒錯,我們改天自己去一趟就是。”
“是啊,我們自己去。”
“對啊,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關系?”
……
那些展元的朋友們不知不覺在言談之間達成一致,沒有人痛哭流涕,沒有人悲傷欲絕,因為展元在過去數年里曾經嘗試用各種不同的方式試圖殺死自己。朋友們一次比一次的反應更加趨于平靜,每個人都已經提前預知了展元的結局,包括樊漪。
第13章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空氣里泛起一陣清冽的潮濕氣息,展元的朋友們一個個喝得醉醺醺地結伴離去,肖羅布吃力地攙扶著搖搖晃晃的努卡,阿奇和小安在馬路對面向站在酒吧門前的樊漪揮手告別。
樊漪知道今天在場的每一個人心里都很委屈,可是面對展元那對固執的父母,樊漪也沒有任何辦法,展元曾經用兩個字總結過她與父母之間的關系——無解。是的,無解,何止展元與父母之間的關系無解,普天之下許多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系都陷入了這種無解的僵局。
樊漪點燃阿奇臨走之前遞給她的那支香煙吸了兩口,忽然想起阿青對煙味討厭至極便將煙熄滅扔進了垃圾桶。展元的離去留給樊漪最大的感受是空白,世界仿佛被一片皚皚白雪掩埋,沒有色彩,沒有方向,沒有出路,沒有盡頭。
樊漪推開辦公室的門,阿青已經蜷縮在沙發上睡著,樊漪取來一張毛毯替阿青蓋好,而后掀開毛毯一角動作很輕地躺在阿青身旁。阿青感受到樊漪的氣息往她懷里湊了湊,樊漪順勢將阿青抱在懷里,那片一望無盡的空白似乎因為靠近阿青隱隱約約出現一道邊際。
“記得,當年你們三個看起來特別像是一家三口,阿青既像是你們倆的孩子,又像是你們倆的玩具。”
“嘿,你還真別說,我以前也這么覺著,兩個大人領著一個孩子,好像過家家,三個人在一起把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對,就是這種感覺!”
肖羅布和小安前一刻的話語回蕩在樊漪耳畔,原來旁人是這樣看待展元、阿青與她三人之間的關系,大抵畫外的人視角永遠比畫中人的視角更加清晰。樊漪也不知道三個人為什么會以那樣一種奇怪的方式相處,她們之間的一切皆是像枯葉凋零流水潺潺那樣自然而然發生,并非出自誰的刻意安排。
樊漪身體很是疲倦,可是腦海里一點困意也沒有,她將身體向后退了退,細細打量長大后的阿青,那個家伙嘴巴傷口上的血液已經凝結,雙腿上纏著的那層紗布不知何時已被拆開,左右膝蓋各露出一處刺眼傷口,好似一只被人隨意丟棄在馬路旁的玩具娃娃。
樊漪十二歲那年第一次見到阿青時她也是這樣破破爛爛,渾身淤青,傷痕累累,讓人產生一種想要把她撿回家縫縫補補的欲望。樊漪并不是一個同情心泛濫的女孩,然而她有一個觸發點,那就是見不得隱忍,見不得受傷,尤其是那些年紀看起來比自己小一些的孩童。
樊漪每每見到弱小者收到傷害的時候,第一感覺是興奮,無法控制的興奮,第二感覺是心疼,無法控制的心疼。那兩種背道而馳的感覺經常交疊在一起出現,就如同展元的離去,既讓樊漪感到解脫,又令她感到無比痛苦。
如果仔細體味就會發現,人類的感受往往沒有書本與戲劇當中描述得那樣單一,而是像牛奶、咖啡、方糖與水一樣混合在一起,不是非黑即白,反而存在許多晦暗不明的中間地帶,沒有人百分之百內心光明,也沒有人百分之百內心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