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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回聲
晚上11點,響喝完最后一杯茶水,起身到一旁的水池清洗。在此之前他沒有吃任何東西,讓我不免懷疑,他不吃飯的習慣是否從這時就開始了。昏暗的空間、完全靜謐的環境,只有一陣沙沙作響的水聲在回蕩。
水令我想到很多。
我目視他很慢地爬上二樓,之所以用“爬”,是因為他怪異的姿勢:
他的腿可能受過傷,又或者在懼怕什么,他伏在木質樓梯上,很慢地用手掌一階階撐住自己的身體。
毫無光亮的昏黑,屋子里沒有暖氣,似乎他也不感覺怕、不感覺冷。
響在一個非常小的房間前停下,他推開門,借助室外的月光,我看見里頭只有一片被褥,十分單薄。墻面的掛鉤上掛著兩件大衣,一件明顯大些,一件掐了腰線,掛了條腰帶。
響拉開床頭的小燈,仔細端詳那兩件大衣。很快,他關掉燈臥進被褥中。他依舊是安靜的,似乎在等待什么。
窗外的明月逐漸被烏云遮蓋,這座無人的房屋即將迎來另外的客人。
我立在他身邊,眼睜睜看見墻上漸漸開始出現許多不速之客。
響似乎能看見,又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他將被褥一掀,攏住自己的腦袋,我再也無法看見他神色。
深夜,被褥中傳來極小的抽泣聲。
墻上的黑影依舊寸步不離。
我拿出吊墜,有一些不服氣地退開,一些不肯離去,趴在墻上睜著碩大的赤色雙眼。
一夜過得極快,日出東方時,響從被褥中露出腦袋。他照常洗漱,然后很罕見地為自己熱了個三明治吃。
我本想跟隨他一起出門,在觸碰到門框時卻不知怎的,像被什么東西攔住一樣。
響背著他的雙肩包,逐漸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我看著墻上的掛鐘,一格一格地緩慢抖動。不知為何,盯久了,我嘗試用手指隔空撥弄指針,接著,令我始料未及的事發生了。
我將指針撥到下午三時,門外的光線很明顯地迅速變換了。先是和煦的晨曦,接著是正午的烈陽,最后是午后的斜陽。影子的位置出現明顯變化,宛如時針轉動一般,極快的轉了一圈。
我猝然意識到:
我可以改變這里的時間。
我嘗試往回調,可指針分毫不動,似乎只能往前。
這時,響回來了。
他進門時先是頓了一下,接著重復昨天的流程:將鞋子脫了,外衣掛起,然后徑直走向浴室。
我耐心等他沖完,不知為何,那陣沙沙聲令我愉悅異常。想到時鐘的事,我用手指隔空指向冰箱,如同指揮一般揮了一下。
「滴哩——」
老式的冰箱發出開門時的提示音,響明顯停了一下,水聲直接不再響起。
在如此嘈雜的水聲中還能準確聽見冰箱打開時微弱的提示音,令我確信他是個足夠靈敏的人。如果這份靈敏用在正途上,絕不會在27歲時就殞命。
響披著濕漉漉地頭發走進廚房,看見那個打開門的冰箱,愣了許久。
可以肯定,現下的廚房中沒有惡靈。
響能否認識到,這不是惡靈所為?能否認識到,這是時隔十數年的一次隔空對話?
我望著他,心中泛起一股陌生的酸脹。
這些感受與記憶讓我回想起溺水那天。
響很慢地走近冰箱,從中取出半個早上吃剩的三明治。
那天夜里,他很罕見地打開微波爐,將三明治熱了一下,接著靠在灶臺上,很慢很慢地吃起來。
夜里,他再次爬上自己的房間,對著那兩件大衣念道:
“媽媽,爸爸,是你們嗎?”
時間依舊那樣過去,我被困在小林家中許多天,期間,我靠撥弄時針達成自己的目的。
每晚,我都會打開他的冰箱。
響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他理解這個行為并非來自惡意,而是一種善意的、類似囑咐一般的提醒。大部分時間里,他都接下這份善意;有時他直接關上冰箱,并不管發生什么。
響在周末時會打開電視,估計是因為沒交電視費的緣故,電視始終循環播放著免費廣告,偶爾放兩集紀錄片。他并不認真看,似乎只是需要電視聲的陪伴。
其余時間里,他一點一點地做粘土塑像。
這是大概是非常便宜、又非常消磨時間的愛好。響做塑像的參照圖是兒童讀物,明顯幼稚過頭的,面向四五歲幼兒的插圖。
有時,他會躲在被褥里翻看那些讀物。他早已知曉故事情節,卻只能一遍遍的、百無聊賴的翻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