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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不知想到什么,猝然從嘴角綻放出一抹笑意,我看著他的唇,聽見他小聲地說:“原來這叫‘保佑’…”
他又看向我,眼神像春風一樣溫暖:
“我會保佑你的。”
——這又是鄭重的承諾,對吧。
我意識到這是告別的話語,眼框詭異地發著熱,我努力睜大眼,想將眼前發生的一切印在腦海中。他微微垂下眼,眼角留下一個很美的弧度。我想伸手撫摸,可和以往每一次一樣,最終只是摸了摸他落在臉上的碎發。
響笑了,我順勢摸到他的臉,他輕輕倚上來,緊閉的眼睫輕輕顫抖。
“我們會再見的。”他對我說。
——我們會再見的,是指什么時候?
總之不是很快。
響騙了我。暑假后他再也沒出現,仿佛從世界上蒸發一般。
我望著那片再也不會出現他的連廊,品讀著他的不告而別,在很久之后才如夢方醒。
我很遲才意識到——
他不是我圈養的“金龜子”;也不是我的“幻想朋友”;更不是代表著什么的東西——他只是存在過。
他只是在我的生命中存在過,像一陣微風一般存在過而已。
第12章 苦修
我恨他不告而別,更恨他不再出現。
可我的人生不會因他的離開而停止。
時間的齒輪孜孜不倦地轉著,它不等我消化這些情緒,也不等我認清自己的內心,它只是無言而冷酷地前進著。
沒有哪一段過路的風景值得它停下,可我總是回頭張望。
我與他共享過無人知曉的時間,只有我回憶它時,它才顯出自己的珍貴。可我始終不明白,一個陰暗內向的怪胎,他值得我如此投入嗎?
他重要嗎?
我想很多人都有過這種時刻,想象著自己條件上的優越、與生俱來的知惠,沉醉在自己已然十分清醒的錯覺中。
我的整個大學時代,就是在這種清醒的錯覺中度過。
升入大學的我非但沒有活得比高中時輕松,甚至因為活動的指數級增加,焦慮程度更進一步加深。
我已然活成了這副形狀,如果不讓無窮無盡的課業、活動、工作填滿我的時間,我就不知該如何活下去了。忙碌令我感到安全,可縱使那樣忙碌,也無法填滿那份長期占據我心中的空虛。
我缺少了什么——而我對這份缺失一無所知。
在大學畢業前夕,在我終于要面對更加忙碌的人生時,我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我任由那些或重要或瑣碎的事填滿自己的所有時間,任由焦慮、痛苦與麻木渲染自己,我沉醉其中,甚至因此感到滿足。
我任由這種自殘的欲望吞噬自己,并且一夢不醒。躲在自己制造的美夢中,幻想現實的殘酷無法傷害我。
沒有人說過這不正確,我應對那些喝彩、歡呼、傾佩或贊賞的眼光,從中尋找自己存在的價值。認知到這些沒有改變我的生活,我已然是精英主義的奴隸。
我欺騙自己這不重要,正如我欺騙自己,響的離開不重要一樣。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猝然與響重逢。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
2月初的夜里,天氣還十分寒冷,路上的行人無一不是扎緊圍巾,將雙手深深地插進衣服里。
我從暖氣充足的辦公室下來,走到門口時,迎面撲來一陣強烈的、夾雜著濕冷水汽的狂風,我被風迷得瞇眼,周遭的溫度驟降,我披上大衣,拿出圍巾胡亂一系,走出寫字樓。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見到立在外面的響。
響側對著我,戴了一頂鴨舌帽,半張臉埋進棕色格紋的圍巾里。他似乎比少年時代長得高了些,身材卻依舊病態削瘦。他扣住行李的手凍得通紅,因為定在那兒太久,整個人身上落了層細碎的水珠,仿若披雪而來。響微微低垂著眼,就那樣一動不動,不知在這狂風中站了多久,宛如一座雕像。
小林響,這個來自異國的怪胎,與我有著截然不同人生經歷的人,如同一尊塑像,平靜地站在寒風苦雨中等我。他像一個苦行僧,一個決心要在情愛上苦修從而獲得內心安寧之人。
他選擇了苦修,而22歲的我,面對這種強大的精神力量時如同孩童一般無措。
我用不在意來掩蓋這種無措。
響聽見聲音,輕微動彈一下,他肩上的、頭發上的、眼睫上的水珠也一并落下,像抖落一身亮閃閃的星光。他抬眼看我,借由這個動作,我看清了他的臉。
站在我眼前的,是比少年時期更強大,更成熟的青年響。跟少年時代沒什么區別,不過五官更加舒展,神態也褪去那股怯懦,變得堅定了些。宛如金龜子褪去一層灰暗的殼,如今的他足夠漂亮、足夠迷人。
“班長…”響看見我后,愣愣地綻出一個笑,我看見他的眼睛泛著水色,他很輕地問:“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