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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靜訕訕地聳聳肩,十分無趣地說:“職業習慣罷了。”
我合上電腦,轉而拿上一旁的咖啡:“謝謝你的咖啡,我要回去了。”
我上一次見到響,是五年前大學畢業那年。
大學畢業后徐靜成了專業的精神科醫師,我進入一家咨詢公司工作,至于響,由于我們已經斷聯五年,我對他的近況一無所知。
回到公司后,我還是給徐靜撥回了電話,不久后,她將響的訃告轉發給我。
「小林 響 1997-2024
于3月1日自縊于東京家中,終年27歲。遺體告別儀式將于3月4日于東京都xxx進行,特此訃告?!?
我盯著屏幕上短短的幾行字出神,許久,我合上手機,不再想有關他的事。
遺體告別儀式早就過去了,我不懂徐靜為何叫我“見他”。
見什么,骨灰?
大抵是春困吧,知曉他自殺后,我陷入一種無法言狀的疲憊感中無法自拔。像一個老舊的商場迎賓氣球,被刺破后,皺巴巴的皮膚漸漸疊在一起,剩一副空蕩蕩的架子。
晚上下了場小雨,淅淅瀝瀝地淋在窗外的柏葉上,我臥在沙發上聽雨聲,最終那些嘈雜的雨聲匯成一句話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
我試圖回想與他有關的一切,于是那些畫面又漸漸清晰起來。
響在學習古代文學上大約是有些天賦,明明是個外國人,卻與古漢語有著奇妙的鏈接。期中考試揭榜,響毫無疑問是倒數第一。在那些慘不忍睹的分數中,有一門相當異?!Z文45分。
這分數當然算不上優秀,連及格也相距甚遠,但這對于一個人生前16年從沒來過中國的人而言,是個了不得的數字。
我很輕易地找到響的答題卡,他的字像小孩一樣磕磕絆絆,卻又一板一眼。他填滿了所有古詩詞背誦默寫的格子——只扣了一分。
我放下卷子,心中覺得他愈發有趣了。
與上周一樣,這回體育課,我又提前返回教室??窟M教室時沒有熟悉的讀書聲,我悄聲走進去。
響大約是兔子變的,很快察覺到什么,敏感地回頭,看見我時整個人一抽,急忙將手里的東西蓋好,他總是這樣,像做賊似的。
“你在做什么。”
我平和地問。
我瞥見他剛才看的書似乎又是語文書,一旁有他匆忙合上的筆記,和一本厚厚的中日對照字典。
響不敢看我的方向,怯懦地低著頭,許久才啞聲道:“沒…”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蚊子似的,只比啞了略好一些。他的聲音太小,我甚至無法分辨音色好壞。
“你在對照中文意思翻譯?”
我走近他,心里猜了個七七八八。饒是老師講解得再詳細清晰,響也需要一個字一個字的對照翻譯才能理解。
響更加驚慌地將手里的東西往懷里按,生怕我搶了他的似的。
“我可以看看嗎?!蔽胰匀荒托牡貑?。
又是長久的死寂,長到我一度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啞巴。一連被拒絕這許多次,哪怕是無賴也該放棄了。我抽回手,禮貌地退出教室。
在走出足夠久后,我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正在發怒,于是定在原地,思索兩下,我又重新倒回去看他。
響還是抱著他的筆記,維持著我離開時的姿勢,仿佛時間在他身上靜止了。正當我思索時,響輕輕側過頭,將臉抵到書桌上。
他還是背對著我,不知道我將這一幕看了個清楚。我將這一眼久久地留在心里,離開時邊走邊想:
我是非要看他的筆記不可了。
我沒有再單獨與他說話,反而進入一種全然陌生的關系狀態中。
得到他的筆記,于我而言,是一樁不能急躁的事。
一個月后,原本的語文老師休完產假返崗,在她的安排下,全班的座位都被重新洗牌一次。
“班長。”
我應聲起立。
“你就坐林響旁邊的位置吧?!?
響這次的座位仍是靠窗,但往前調了三排,我掃視他的方向一眼,答道:“好的?!?
響那副怪模怪樣的德行,沒有人愿意坐他旁邊,選來選去,只有“班長”在這種時刻坐他旁邊最合適。再者,哪怕再不好,他那副啞巴模樣,也不會干擾我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