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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朱祁鈺,雖然抱著玉石俱焚之心,聽到如此酷戾的軍令,也不由得一驚。
于謙自點出城為將主持德勝門守衛,又將兵部事務轉交給侍郎吳寧主持,道:“大軍開戰,諸將率軍出城后,即刻關閉九門,不得擅開,膽敢放人入城者,斬!”
此令一下,九門守衛將士,包括于謙自己在內,都只有奮勇殺敵,打敗也先一個選擇,否則有死無生!
這是真正的死戰無退,絕境求生!然而若是沒有這樣的決心,又如何能挽救山河倒懸之危?
包括朱祁鈺在內,眾人都震驚無語,好一會兒,吳寧凜然應諾:“下官遵命!”
朱祁鈺咽下胸中激蕩的心血,踏前一步,道:“大軍出戰,朕每日登城為諸將擂鼓助威!城在,朕與城俱在;城亡,朕與城俱亡!”
若在往日,皇帝親臨險境,御史定要諍諫。然而,在這國戰將臨的當口,君臣同心一志,竟沒有誰覺得朱祁鈺此舉有什么地方突兀,反而心中有股坦蕩的激情涌上心來:君臣一心、上下一體,共赴國難,正該如此!
小太子被他牽在手里,雖不明所以,但卻記得剛才朱祁鈺叫他過來的事,脆聲道:“我跟皇叔一起!”
朱祁鈺笑了笑,道:“不,濬兒,你為國本,應當坐鎮中軍。”
他出宮登城,不僅僅是為督戰,更是為了激勵滿城軍民上下一體的決心。可是兵戰兇危,雖然大軍是在城外與也先野戰,誰就能保城頭的御駕沒有危險?
因此朱祁鈺對太子說了一句話后,就將目光投向了一同坐鎮中軍的王直、胡濙、石享,沉聲道:“朕若不測,諸卿即刻奉太子登基!我朱氏御守國門,皇統不絕,與強寇抗爭之心不滅!”
胸懷激蕩的群臣齊聲應諾:“陛下守國不退,此戰必勝!陛下萬歲!”
皇帝和首輔大臣,不僅是頒旨下令,而是身體力行,與京師軍民一起共同御敵,這樣的勇氣和膽魄,徹底的激發起了群臣與也先一較高下的雄心。
多日提心吊膽的等候,到了也先真正到來的時刻,整座北京城除了剎那間的一滯之外,反而有一種尖埃落定的慨嘆!
來吧!也先!
我們已經整軍多時,就等你來戰!
第八十章 朱顏變盡丹心舊
正統十四年十月十一日,也先率前鋒抵達北京城外。
正對著也先兵鋒的德勝門將士軍容整肅,已然在城門外排開了戰陣,刀出鞘,弓上弦,膽氣橫秋,除了軍令馬嘶,沒有人出聲。但在這異常壓抑的沉默中,所有人都知道,當也先進攻,城頭鼓響,就是他們與敵死戰,有勝無退之時!
瓦刺騎兵本以為京師三大營主力盡喪,北京必然空虛怯戰,沒想橫在眼前的,竟會是這樣雄姿英發的虎狼之師。騎兵先鋒已經與明軍游弈正面相接,竟不敢主動出擊,而是收韁回馬結隊,與明軍相隔里許戒備,等待大軍前來。
也先的騎兵一路破關滅鎮劫掠,已然將這如畫江山,當成了盡情狂歡之地,但山野間放肆驕狂的笑鬧,與明軍沉默無言的軍陣一接,漸漸地壓了下去。
先鋒軍試探性的派出幾隊騎兵在明軍方陣外騷擾、挑釁、追逐、奔突,想將明軍的陣勢引散。但沉默的明軍匪匪翼翼,進退有序。這不像過萬將士分區組成的兵陣,卻像一個嚴絲合縫的整體,在他精干的身軀里,蘊藏著隨時都有可能爆發的偉力。
也先坐遙望著不慌不亂的德勝門守軍,沉默良久,嘆道:“我還以為明國的京師,有用的將領都死絕了,沒想到還有這樣的能將!”
面對這樣規整的大軍,縱然他自恃蒙古騎兵天下無雙,也不敢輕舉妄動,想了想,道:“我就不信,北京九門,都能守得這么嚴實!走,換個方向試試!”
也先命大軍收縮列陣,卻派了一千名騎兵驅逐著被他們脅裹而來的百姓向西直門試探著進攻。西直門守將劉聚派將迎敵,滿腔憤懣的將士們高呼“殺敵”,與瓦刺騎兵正面對攻,給了這批強盜的迎頭一棒。
瓦刺首戰即敗,上百人被殺,脅裹的百姓也被救走,只得逃回大營,向也先回報,請求增兵。
也先算算這隊騎兵來去的時間,心知他們在明軍的猛攻之下幾乎是一觸即潰,不由悚然而驚:“明軍主力全滅,竟還有這樣的強軍?”
德勝門不敢攻,西直門戰敗,也先興致勃勃而來,此時卻游弋逡巡,決斷不下。
他決斷不下,但有個叛徒幫忙出主意了:太上皇原來的近侍喜寧叛變,為也先出謀劃策,建議瓦刺在北京城外就地扎營,派使者進城要求明朝派人來接太上皇朱祁鎮回鑾。
這實在是條以大義名分逼迫明朝無條件投降的毒計,一旦朝中大臣因為接駕與否起了爭執,議論傳到民間,立即就能動搖軍心。
也先的使者到了中軍營帳,正在為西直門首戰告捷而高興的諸臣都是一愣,沉默了下來。小太子不懂這條信息中所傳的險惡,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問萬貞:“他說的,是父皇嗎?”
萬貞張了張嘴,抬頭去看胡濙。然而當此局面,縱然是胡濙也實在不知應該怎么辦——禮儀之邦,君臣父子人倫,縱然他們再不愿意,難道還能教太子不認父親?
小太子已經兩個多月沒見過父親,縱然皇家父子見面親昵的時間百日都未見得有一日,但這么長時間不見,忽然間知道了父親的消息,卻一樣勾起了他對父親的思念,眼眶含淚,扁著嘴委屈的說:“我想父皇了!我要……”
他這句接父皇回來的話若說出來,雙方對陣的禮法大義,明軍可就落下風了!諸臣大急,萬貞眼疾手快,一手捂在小太子嘴上,另一手豎指噓了一聲,輕聲道:“小殿下,娘娘讓您聽先生的話,可不能哭喔!”
他沒將話說完,眾臣都暗里松了口氣。胡濙咳嗽一聲,道:“萬侍,今日天晚了,中軍大帳的事務不須殿下操心,你奉殿下回宮向太后娘娘請安去罷!”
太子不過是個三歲小兒,在中軍大帳不過是個擺著表示決心的招牌,本來就沒什么事;胡濙這話,不過是讓他避開骨肉相離、父子不能相聚的決議場面而已。
萬貞心知肚明,點頭應了一聲,一手托著小太子,一手將他的腦袋按在自己肩頸窩里,柔聲道:“小殿下,咱們回家去,給皇祖母請安啊!”
小太子不樂意,但被她壓住了嘴,又強不過她的力氣,惱得張嘴就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萬貞哪料他突然會來這一口,忍不住痛呼一聲,手勁松了松。
她一叫,小太子嚇了一跳,又趕緊松開嘴,急聲問:“痛嗎?痛嗎?”
他怕自己那口真將她咬傷了,一時倒沒想起來自己還在要父親。萬貞眼睛一熱,穩了穩情緒才道:“只是一點點,小殿下幫忙吹吹,痛痛就飛走了!”
小太子連忙對著她的脖頸吹氣,小聲說:“咬人不對的……母后教過……我不該咬人……”
諸臣目送這主仆二人喁喁細語著步出中堂,在侍從的擁簇下登車離去,一時心里都不好受。不過時機危急,這難受的情緒再重,決斷也還是要下的。
王直在群臣中官位最高,胡濙在群臣中資歷最老,兩人對視一眼,胡濙先行開口,卻是背了一句《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
后面半句“君為輕”,他沒有說,但是群臣都明白其中的意思,誰也沒有追問。王直緊接著道:“送信去德勝門,請于首輔點選我朝使者!”
萬貞沒有聽到群臣的決斷,但她知道會是什么結果。這座王朝,這位上皇,于她而言,本不過是個略微有些熟悉的人而已,只不過因為她懷中抱著的這個孩子,才讓她心痛憐惜。
仁壽宮自從將錢皇后和太上皇的嬪妃一起遷過來,宮室便擁擠了許多,而比宮室更狹窄的,是人心。
若不是錢皇后已經開始恢復了些,幫著一起處置宮務,這么多瑣事,非把精力已經有些不濟的孫太后壓垮不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