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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貞帶著小太子回來,孫太后和錢皇后都有些意外,問她:“不是說監國令太子坐鎮中軍嗎?你們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小孩子注意力容易被帶偏,這一路行來,小太子已經被萬貞哄著暫時忘掉了也先的使者帶來的消息。萬貞也不愿意讓他再想起,笑著先回了一句:“幾位閣老說天色晚了,讓奴奉小殿下先回來。且軍中飲食不便,奴想先讓小殿下回來吃些東西。”
孫太后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這話不盡不實,只是為了哄開小太子,便轉頭吩咐嚴尚宮:“阿文,帶太子下去吃點東西。哀家的乖孫,這幾天是不是沒吃好?都瘦啦!”
小太子這幾天吃的東西,確實不如原來跟著錢皇后和孫太后精細,這時候也嘴饞起來,連忙跟著嚴尚宮小跑著去偏殿吃東西去了。
萬貞等小皇子走遠了,才垂首道:“娘娘,大軍在西直門外與瓦刺正面接戰告捷。也先后退扎營,派使者前來,讓朝臣派人出使迎上皇回鑾。”
孫太后輕啊一聲,錢皇后卻驚喜的站了起來,叫道:“那還等什么?快派人去呀!”
孫太后地一拍桌子,喝道:“不過是亂我軍心,離間我家骨肉之情的毒計而已,你慌什么?”
錢皇后一怔,淚盈于睫,哀哀的叫了一聲:“母后!”
她大錯犯過不久,此時不敢再多話,然而無數的求懇之言,就都藏在其中了。
孫太后閉上眼睛不看她,深吸了口氣,忽然問:“梓娘啊!你見過狼群吃人嗎?”
錢皇后出身門第雖然不高,但也是清白之家,深閨女子,如何見過這等血腥之事?孫太后一問,她就愣了。
孫太后淡淡地說:“哀家是見過的!宣廟在世時,曾帶哀家游獵,在山中見過狼群啃食獵戶……吃得可真干凈啊!狼群先把肉一點點的吃完,再啃咬骨頭,直至將骨頭咬碎,連內中的骨髓都嚼吃干凈了,都還沒散,圍在當地舔食散碎的骨血!當時我們與狼群隔著一道斷崖,風把群狼嚼骨吸髓的聲音送了過來,我聽得,可真清楚啊!”
錢皇后嚇得打了個寒噤,臉色蒼白。孫太后的目光直愣愣的盯著殿門外的晴空,緩緩地說:“后來,宣廟令隨獵的將士兩翼包抄,逐步壓進,將狼一只一只的打死,連窩里的崽兒都沒有放過!都說天留一線,不使蒼生無路,可你知道宣廟為什么要這么做嗎?因為狼這東西,只要嘗過了人肉,它就會一直以人為食!不趕盡殺絕,整座大山里的百姓,都不免成為它們的口中之食!只有見狼即剿,連戰連滅,才能使它們畏懼害怕,斷了禍根!”
錢皇后雖然缺少政治敏感度,但孫太后的話如此明顯,她又怎能聽不出來?頓時淚滿衣襟,伏案痛哭:“母后!我只是心痛!我只是痛!”
孫太后既惱錢皇后沒有國母的胸襟和大局觀,又憐她一心撲在兒子身上的情真。想罵她兩句,但自己也心痛難忍,用力咽了咽喉頭的硬塊,才嘶聲道:“痛也給我忍著!你就當他死了!只有當他死了!他才可能有活路!”
第八十一章 離鸞別鵠腸斷
孫太后冷靜下來后,又打發人去探問軍情詳細。因為她覺得能出這種毒計的人,不像是瓦刺那邊的粗漢,更像是受過禮法教育,有宮廷意識的人手法。
過了不久,金英親自來了,臉色煞白的回報:“娘娘,出這毒計的叛徒,是皇爺身邊的少監喜寧!”
宦官的等級從上往下是太監、監丞、少監、令、司、局、大使,能做到少監這個級別,那已經是非常受倚重信任的天子近臣了。
乍然聽到兒子身邊出了這樣的叛徒,孫太后身體晃了一晃,好一會兒忽然眼放兇光,喝道:“查!查這畜生是哪里人!哀家要抄了他九族!”
金英應了一聲,領命而去。王嬋怕孫太后急怒攻心,氣出好歹來,急忙拍撫著她的背柔聲勸慰。孫太后以手撫胸,急喘了幾口氣,忽然道:“阿嬋,傳御醫來,我心口疼得厲害!”
即使是剛聽到正統皇帝失陷的消息時,孫太后也沒有這么脆弱過,因為那時候皇帝只有生和死兩個可能;但現在,確定正統皇帝身邊的近侍已經賣身投靠,給也先出謀劃策時,孫太后卻幾乎崩潰!
脫脫不花和也先作為身份與皇帝相差不遠的部族之首,或會因為些許同理心而不過分苛待正統皇帝。但這種下層叛變的貼身侍從,卻多半會因為多種原因深恨正統皇帝,因而比也先他們更兇殘,更冷酷。
而曾為心腹的人,才最知道曾經信任過自己的人的所有弱點和長處!永遠比外人更清楚,怎樣折磨舊主,才會讓他最痛苦,最絕望。
原來的正統皇帝有生、死兩個選項,現在卻多了一個,叫做生不如死!
錢皇后慌了手腳,一面催著王嬋叫御醫,一面來為婆婆順氣。孫太后死死的抓住她的手,盯著她道:“梓娘!你聽著!不管宮外傳來的消息,怎么拿鎮兒做筏,你都不能有絲毫回應!你懂嗎?只有鎮兒對瓦刺沒有絲毫用處,卻能給我大明添加麻煩,他才有可能被放回來!在這期間,你只要再偷偷為他付一次贖金,送一次東西,辦任何一件事!也先都會覺得他還有用,會一直扣在手里!就像狼一樣,把他敲骨吸髓,啃盡骨血!”
錢皇后含淚點頭:“我知道了!母后,我知道了!”
孫太后猶不放心,厲聲道:“你若再輕舉妄動,就是害了鎮兒!你給我起誓!即使外面風言風語再多,再可怕,你再心痛,也絕不再向也先低頭!”
錢皇后被她逼著,一邊哭一邊跪地起誓:“皇天后土在上,我,錢梓娘此后絕不輕舉妄動,向也先低頭交付贖金!如有違誓,叫我天打雷轟,死不能與夫君同穴!”
這誓對別人來說可能是空話,但對于心里只有正統皇帝的錢皇后來說,卻是真正的重誓。孫太后松了口氣,擺手示意她和萬貞將自己扶到床上去躺著,又道:“和貴妃一起好好陪陪濬兒……你們這段時間,都對不起他!”
錢皇后和周貴妃要和小太子培養母子之情,萬貞在旁邊礙眼,便被放了假。她樂得有假放,跟著的小秋和秀秀卻有些不平,小聲嘀咕:“姑姑,兩位娘娘要陪太子殿下,不說賞您這段時間的辛勞,還讓您避開,這也太不公平了。”
萬貞啞然失笑,低聲道:“盡說傻話!多敘母子之情,以免被侍從離間了骨肉,那才叫人倫常理。你們跟著我過了東宮,要是連這道理都不懂,那還是趁早出宮,免得給自己和家族招災惹禍。”
兩個小宮女嚇了一跳,連忙道:“姑姑,我們錯了。”
萬貞嘆道:“傻孩子,光是口不對心的說句話有什么用?你們要從心里時刻記得,才能保全自身。”
這兩個小宮女跟著她近兩年,雖然以前相處的時間不多,但畢竟歸于她教養,現在有空跟她們相處,便也樂意細心教導:“兩位娘娘一位是殿下的生母,一位是養母,護子是她們的天性。她們是我們的盟友和庇佑者,你們千萬不要以為她們只是太上皇的后妃,地位不如東宮重要,就嫌她們拖累。現在的東宮,看上去是顆大樹,其實根子淺得很,要是沒有兩位娘娘扶持,只怕倒都不知道怎么倒的。”
兩個小宮女雖然沒什么見識,又有些宮里人慣見的毛病,但卻有個肯學習的好處,只要萬貞教,她們就會跟著學,并不瞎闖禍。
萬貞被調去東宮,仁壽宮的房子現在又緊張,原來住的小房間自然分給了別人。她去尚食局探望故友時,舒彩彩還沒下班,只能坐在房前的廊靠上等著。
不過她現在做了東宮內侍長,屬于高升,房間雖然保不住,人情關系倒是比以前更熱絡。不獨以前的直系老下屬袁丹、盧銀枝前來迎奉,連以前有些摩擦的同僚,也不少過來打招呼的。
萬貞沒有那種打人臉的癖好,別人釋放善意,她就接著,只不過心里按遠近劃分關系罷了。滿院的人熱熱鬧鬧的寒喧了一陣,舒彩彩也回來了。
舒彩彩是收到萬貞回來找她的消息丟下手中的事飛奔回來的,一見萬貞就激動的問:“貞兒,怎樣?”
萬貞這些天一直留意正統皇帝身邊近侍的消息,但無論當地守將在戰場遺址上傳來的奏報,還是逃回來的幸存者那邊的口訊,都是噩耗。
見到舒彩彩這副模樣,她心里發堵,借著與眾人一一道別的機會整理了一下思緒,才道:“彩彩姐,外面有消息,說是皇爺身邊的喜寧叛變,投靠了也先。現在正為也先出謀劃策,攻打京師。”
舒彩彩大驚失色:“喜寧叛變?應郎對皇爺一片忠心,我又在宮中,他是絕不會叛變的……”
她這話越說聲音就越低,慢慢地哭了起來,土木堡之變至今已經快兩個月,能逃回來的都已經逃回來了;逃不回來的,不是死了就是被也先俘虜;而現在,連叛變的喜寧都有了消息,劉寶應依然音訊全無,那他還能有多大機率存活?
即使他還活著,前有王振誤國,后有喜寧叛變賣國,滿朝野對宦官的厭惡到了頂點,哪怕正統皇帝身邊還有幸存的宦官,在這種大勢下也絕了被營救的指望。
萬貞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無聲安慰,等到她哭聲小了,才慢慢地問:“彩彩姐,你要不要跟我去東宮?”
舒彩彩抹了把眼淚,其實這么多天過去了,她已經有了失去劉寶應的心理準備,哭了一陣就恢復了些,搖頭道:“貞兒,我知道你是好意,想照應我。可是我去東宮干什么?我跟著應郎,驕縱慣了,在外面管事還行,近身服侍怕會不小心沖撞貴人,反而給你惹禍。”
劉寶應是正統皇帝身邊的近侍,對舒彩彩又愛重有加,只要有賞幾乎都用在她身上。舒彩彩這些年吃的穿的玩的,跟仁壽宮尚食局的女官比,幾乎樣樣都掐尖。如今他不在了,尚食局里跟她有舊怨的人免不了要過來踩她一腳。萬貞現在能過來的機會有限,又哪里放心再讓她在這里呆下去:“那你要不要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