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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母心中一喜,周貴妃目光灼灼的看著她們,冷聲道:“你們是皇兒的表姨母,又是乳母,皇兒不懂和你們親近,你們心里不痛快,本宮也知道。但有件事你們一定要記住了,不管怎么樣,你們不能用對皇兒不利的手段來博取前程。否則,莫怪本宮不念親戚情份。”
明宮自永樂以后,就只從小門小戶里選取后妃,以免外戚坐大。周貴妃娘娘的哥哥到現在也就是個普通的小軍官,還和父母一起住在昌平,連京城都沒來過幾次。這兩個遠房表姐的家境,更是普通,也就比尋常百姓強些。
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子,一下進入了最富貴迷眼的皇宮,難免把持不定。但她們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周貴妃身上,她一冷臉,兩名乳母都不禁害怕,連忙道:“娘娘說的哪是話,小皇子關系著咱們家的前程,奴就是拼了性命也要護他周全,哪敢起半點壞心?”
“你們知道皇兒關系著咱家的前程,要拼命護他周全就好。”周貴妃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這兩個遠房表姐當不當得了大用,但她現在手里無人,能信任的也就只有她們了,嚇唬了一番后,又柔聲安撫:“你們拋家棄子來替本宮照看皇兒,本宮也承這份情。放心罷,等皇兒長大了,本宮自有封賞,讓你們做誥命夫人。”
周貴妃再沒有城府,也是天子后宮數一數二的貴人,自然擁有對絕大部分臣民生殺予奪的權力。兩名乳母不過仗著點親戚情份放肆,但真到了她發怒,卻自然心生畏懼,不敢再多話,只連聲應諾。
周貴妃也不再說話,但卻忍不住暗里觀察服侍她的這些嬤嬤。這些老宮人剛來侍候她時,一切都按規矩行事,只顧遵從孫太后的命令,對周貴妃照料得仔細歸仔細,但離“貼心”二字卻差得遠。
甚至當周貴妃的命令不符合坐月子的種種老規矩或者可能與孫太后的意見相左時,她們是根本聽若不聞,自行其是的。但這二十多天,有萬貞居中調停,用小皇子引這些老宮人開心,竟也令這些人改變了一些態度,不再處處以規矩拘束周貴妃,于嚴密地照看中透出了一股人情味來。
周貴妃自“選三”中選以后,就在宮中教養,自然明白這股透出來的人情味有多難得。她也知道自己脾氣急躁,對這些倚老賣老的老宮人半眼都看不上,此時身邊又沒人幫著賞賜打點,這種情況下得到的通融,多半與自己無關,而是萬貞幫了她。
雖然萬貞是借了皇長子的身份,才能起到幫她解困的作用,但能讓她在重重綿密地老規矩下透幾口氣,那也是她的功勞。
周貴妃出神發呆的時間里,萬貞又從孫太后那里抱著皇長子回來了,見到周貴妃趕緊將孩子遞了過去,笑道:“貴妃娘娘,皇長子怕是餓了,一路都在找領襟舔。”
小皇子這二十幾天吃飽睡好,胖了一圈,黃疸褪盡,頭發眉毛的顏色也深了一些,白玉般的小臉上雙眸清亮,更顯得精致漂亮。
周貴妃一見到兒子就心都化的,連忙解襟喂奶,問:“往常母后看孩子不過半刻,今日怎的去這般久?”
萬貞笑盈盈的道:“是喜事!”
周貴妃不以為然的道:“臘月里天天都有喜事,可他們外面熱鬧著,關我這坐月子的人什么事?”
古代過年的氛圍濃,從臘月就開始準備過年,宮中確實可以說是天天都有喜事。只不過坐月子的產婦習俗以為不潔,不可能放周貴妃與宴,只是派人送席面過西暖閣來而已。
萬貞也知道周貴妃憋得狠了,連忙道:“是皇爺與皇后娘娘過來,說已經為小皇子選了幾個名字,請太后娘娘過目。道是等小皇子滿月后,就正式定名,上冊。”
為防孩子出生夭折,皇子也不會出生就取大名。至少也要到了滿月,才會將名字定下,上金冊玉牒,正式確認身份。
周貴妃大喜,連道:“好,好!皇爺為我兒選了哪幾個字?”
萬貞搖頭:“這個卻不知道。太后娘娘與皇爺在議事,皇后娘娘想抱小皇子,我擔心小皇子認人,鬧起來不美,借口您要哺乳回來了。”
周貴妃一怔,輕聲道:“多謝你了。”
萬貞淡淡地道:“這是份內事,貴妃娘娘言重了。”
她當然不想拂錢皇后的面子,奈何小皇子是孫太后和周貴妃一致認定了要她帶的。對比起來,錢皇后地位再高,畢竟隔著仁壽宮,沒法直接來管她;而小皇子卻是一直在她手上,出任何過錯她都是直接責任人,根本無從選擇,只能硬扛。
雖說她看錢皇后的模樣,實在不像心狠手辣的宮斗高手,但立場決定了利益的沖突,能夠直接規避風險的時候,又何必去賭人品呢?
第八章 皇宮處處是坑
周貴妃與錢皇后明爭暗斗,就沒贏過;或者說每次她以為自己贏了,正統皇帝都會加倍的補償皇后,讓皇后地位更穩固。皇后有著如此深厚的帝寵,乃至于成婚六年不孕,外朝的大臣,內宮的太后都心中不安,皇帝卻仍然一如既往,身為貴妃的她能怎么辦?她也很絕望啊!
萬貞能在皇后想抱皇子時,果斷帶了小皇子退走,這甚至比她當時救了周貴妃,更能讓周貴妃從心底認同。若說她剛才還因為乳母的挑撥對萬貞有了忌憚,這時候卻讓她起了另外一個念頭,摸著兒子的小腦袋,半晌,突然問:“貞兒,你好像,并不怎么……怕我們?”
這話對于下位者來說,實在不好怎么分辯,萬貞怔了怔,惶惑的問:“貴妃娘娘,可是奴什么地方做錯了?”
周貴妃被她回了一個問句,一時間也不好怎么回答,半晌才道:“我是覺得有些奇怪,你要是從民間征選上來的高德節婦,有諍諫之責,不怕得罪本宮也就罷了;可你明明在宮中教養長大,為何竟有拒絕本宮的命令的膽量?要知道宮中教養奴婢,對貴人不順不服,不恭不敬,那是要挨打的,你這種性子,早該被打沒了。”
周貴妃城府不深,脾氣急躁,做事不顧頭尾,萬貞心里其實有幾分看她像繡花忱頭。可今天這繡花枕頭卻刷新了她的認知,把她嚇了一大跳,連忙道:“奴怎敢對貴人不恭敬順服?貴妃娘娘莫要拿奴取笑,這讓管教姑姑聽到了,是真要挨打的。”
周貴妃哼道:“你看,若是別的小宮女,本宮剛才的話,就已經夠嚇飛她半條命,只顧著求饒,哪里還能說什么?也只有你,才敢這么跟本宮回嘴!”
萬貞啞然,但看周貴妃臉上的神情不像發怒,便道:“奴現在敢這么跟貴妃娘娘回話,是因為跟您相處久了,知道您寬宏大度,有容人之量。所以愿意將心里想的告訴您,并不怕您無故打罵。”
周貴妃被正統皇帝說“為人小氣,性情尖銳”,萬貞這馬屁拍得粗糙,但卻很讓她高興,笑罵了一聲:“說到底,你還不是不肯聽話?也不知道你哪來的膽子,竟敢在宮里這么干,也不怕本宮發怒。”
萬貞暗里松了口氣,臉上卻一副思索的模樣,道:“或者這是因為奴拒絕貴妃娘娘命令時,是出自為您考慮的好意?理直,自然氣壯,并不怕您會因為拒絕而發怒?”
周貴妃嗤笑一聲,居然并沒有反駁,反而哼了一聲,道:“你這人舉動粗野,禮儀疏忽,也就只有胸懷磊落,沒有陰私害人之心這條,比尋常宮人要好些。”
萬貞陪笑道:“奴比不得別人聰明伶俐,總要有一樣東西能立得住,才好做人嘛。”
周貴妃若有所思,道:“你說別人聰明伶俐,其實你也就是看著粗笨而已。說起來,你笨的地方都不是笨,而是精神氣跟普通宮人也很不同。比如說,你雖然總是低頭,但其實驕傲得很呢!”
萬貞悚然而驚,笑道:“貴妃娘娘竟然也開奴的玩笑。”
周貴妃噗嗤一笑,道:“看看,又來了。宮里的女子,上到妃嬪命婦,下到女官都人,自稱‘奴’時都很自然,獨有你說起來很別扭。平時能不說這個字就不說,但到了要說的時候,又特別卑謙,似乎一定要提醒自己才能出口……你生成這樣,是不是經常恨不得自己不是女兒身?”
萬貞連忙擺手:“貴妃娘娘說的哪里話,上天將奴生成了女兒身。奴便以身為女子為傲,何來怨恨?至于謙稱別扭……這卻不關女兒身的事,而是因為奴身材高大,同僚的姐妹每以為異,久而久之,奴也覺得這自稱別扭。”
周貴妃自己就是當面說萬貞“傻大個”的人,這時候被萬貞反糊回來,也有些尷尬,輕咳一聲,道:“其實你長得也挺好看,只不過咱們宮里的人看不慣而已。”
被詞匯如此貧乏的貴妃安慰,這種勉強感,還不如她不說呢!
萬貞無語,周貴妃也覺得自己的表述混亂,無法說出心中的感想,挫敗的放棄了與萬貞說心里話的想法,將已經吃飽的小皇子交給萬貞。
萬貞接過小皇子,扶著他的小腦袋豎抱著,讓他靠在自己的脖頸上,緩緩的撫著他的背。過了會兒,小皇子從喉嚨里打了個奶嗝,貼著萬貞睡著了。
周貴妃靜靜地看著她的舉動,突然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們說著話,暖閣外間卻突然一陣騷動,錢皇后派了身邊的吉尚宮過來賞賜周貴妃。
周貴妃生下皇長子,對穩定外朝內廷人心有大功,這二十幾天來太后和皇帝雖然守著規矩沒來看她坐月子,但賞賜不斷,隔兩天就有,半點都不稀奇。反而是錢皇后為了避嫌,賞賜都直接送進了長春宮,到西暖閣的都只是禮單。
但今天這動靜有點大,明顯不是一兩個人過來送禮單的。周貴妃有些奇怪,問通報的小宦官:“皇后以什么名義下賞?賞了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