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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璟看著自己的女兒就這樣被皇后抱在懷中,一路走過許多人的跪拜,一直走到了皇上跟前。
玄衣素冠的皇上,襟領(lǐng)勝雪,肩上如有輝光,清俊出塵。
所有人都垂手恭立著,只有兩個人坐著,一是皇帝,一是自己的夫君,圍裹在厚厚裘絨下仍虛不勝寒的于叢璇。能夠在此處陪著皇帝敘話的,都是公卿顯貴,朝中重臣。皇上容色深肅,猶有戚然,對老臣的敬惜之情盡在言表,令姜璟感嘆皇上真正是仁德重義之君。
皇上正與眾臣一樁樁說起文定公一生為國所鑄的功績。
見到皇后親手抱了殊微而來,皇上有些意外,旋即離座,迎向皇后。
姜璟看見了站在眾臣首列的父親,站在后頭的兄長。
他們初見自己和殊微隨皇后一同到來,亦是訝然,旋即欣然有驕色。
更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皇上竟從皇后手中接過殊微,抱在了自己臂彎中——除了皇子公主,能讓皇上皇后抱在懷中的孩童,普天之下,于殊微是第一個。
尚堯見到懷抱女童而來的昀凰,只怕她受累,想也不想便伸手接過了孩子。小女童卻有些怕他,怯生生扭過身子想要回到昀凰懷中。尚堯不由一笑,“這孩子與你倒是投緣。”
昀凰安撫著殊微,目光溫柔,“她很是乖巧。”
尚堯看了一眼殊微,望向昀凰,深深一笑并不言語。
他想,若是她所生的女兒,一個同她一模一樣容貌的小小人兒,能夠也像這樣抱在懷中,捧在掌心,那真不知道要怎么愛惜才好。
殊微被他抱在手中,知道他是皇上,是祖父都要跪拜的人,又敬又怕的覺得皇上一定是無所不能的神仙一般,烏瑩瑩的眼珠定定望了尚堯,又扭頭看看昀凰。
“你在瞧什么?”昀凰看她頗覺有趣。
“小殿下的眼睛和皇上是一樣的……”殊微以為自己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大的驚奇。
尚堯也被這稚趣的小女娃逗得莞爾,回身將殊微交回給姜璟,對叢璇溫言道,“你生得好一個冰雪似的女兒,皇后和朕瞧著也喜歡,過幾日大皇子生辰,宮中只得他們兩兄弟,正嫌冷清,讓這孩子也到宮里玩耍兩日,添些熱鬧吧。”
此言一出,非但于氏夫婦受寵若驚,姜家父子更是喜出望外。
眾人浩浩蕩蕩跪送帝后登輦,起駕回宮。
車駕徐徐駛離,昀凰從大輦中回望一眼于府,一聲嘆息。
尚堯握住了她的手,明白她所嘆為何,自己心中也有同樣惘然。
于廷甫走了,這個始終不聲不響站在彼此身后,如參天老樹覆葉成傘的人,終究撒手離世,鞠躬盡瘁完成了他最后的使命,從今而后的風(fēng)波只有彼此并肩相御。
“妾身已按皇上的意思,處置好了鄭氏。”昀凰低下目光,語聲輕緩。
“好。”尚堯一笑。
鄭氏之罪,連坐闔族也不為過。帝后寬貸了鄭氏的這份鴻恩,外人不會知曉,只需鎮(zhèn)西都督鄭豫則心中雪亮便足夠了。
商妤守著一覺睡醒過來就躲在大床深帷內(nèi)獨自與兔子玩耍的阿衡,一整日都在盼著帝后回宮。不見著父皇,阿衡便悶悶不樂,不肯進食。無論商妤和乳母如何哄勸,他理也不理。
皇上的身影剛剛出現(xiàn)在殿門前,阿衡不等商妤來抱,自己已像小兔子般跳下床,飛快奔向門口,撲入了父皇的懷抱。他兩手攀住尚堯的頸項,披散著一頭烏亮的柔發(fā),臉埋在父親肩頭,只露出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戒備警惕地看向父皇身后,那個喚作母后的人,生怕她再來把父皇搶走。
這些日子他已漸漸在昭陽宮住慣,卻仍未能接納憑空多出的一個母后。
哪怕昀凰日夜不眠的守候,溫柔悉心照料,在他眼中,也同乳母侍女們是一樣的。他雖不樂意,卻也不是執(zhí)拗的性子,只要是父皇說的話,都十分順從。因而父皇要他喚這個人作母后,他便喚母后;這個稱謂,于他并沒有什么特殊,他尚不能明白母親究竟是什么。
昀凰見他這樣瞪住自己,好似小貓弓起脊背防備闖入的生人,一時無奈又心酸。
今日一番勞頓,昀凰也覺格外倦乏,強打精神近前,撫了撫衡兒的臉,柔聲問,“阿衡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商妤在一旁無奈的搖了搖頭。
阿衡趴在尚堯肩頭,也將圓圓的腦袋左右搖了搖,很是老實。
尚堯看出她已累了,便笑道,“今夜我?guī)Ш鈨夯靥⒌睿辉谡殃枌m擾你,你為了他,好些日子不曾睡得安穩(wěn)了。”
“你這樣寵他,半點規(guī)矩也不要,待他長大了看你怎樣管教。”昀凰搖頭,似笑似嗔地睨了尚堯,“從不曾見過有你這樣的皇帝,自己帶著皇子宿在太微殿。”
“這……”尚堯面露為難之色,“這母子爭寵,也是見所未見的。”
第二十二章 下
“旨意到——誠王殿下接旨——”
官道上碎冰飛濺,雪泥被高揚的馬蹄甩上了半空,黃驃馬與綠衣宮監(jiān)的影子已經(jīng)飛快消逝在道路盡頭,一路呼喊的聲音猶自未散,驚鼓急雷一般回蕩在隨眾衛(wèi)隊諸人耳邊。跟隨誠王趕往燕山的衛(wèi)隊人數(shù)眾多,錦衣鐵甲,高頭大馬,潮水般覆蓋了官道,一眼望不到邊際。此時人叢正中分開一條通道,令飛馬傳旨的宮人通過。
誠王車駕已在前方停駐。
一身玄色道袍,頭戴高冠的誠王,緩緩步下車駕,拂袖揮退上前攙扶的啞老,負手站定,兩鬢白發(fā)被寒風(fēng)吹得激飛。手捧圣旨的宮人上前三步,躬身說道,“誠王殿下,請接旨。”
“本王在此,宣旨吧。”誠王昂然負手,竟不跪下。
宮人僵了片刻,咳嗽一聲,惴惴展開手中黃綾,“詔諭:太皇太后鳳體違和,燕山行宮地處僻寒,不宜居養(yǎng),著即命誠王親往永樂行宮迎奉太皇太后鸞駕回宮。欽此!”
宮人將圣旨高舉過頭頂,等待誠王接過。
誠王的身形一動不動,只有須發(fā)袖袍在風(fēng)中張揚飛舞,“皇上一片孝心,太皇太后心中有知,也當(dāng)安慰了。只是她老人家病體虛弱,已不堪車馬之勞,本王也不忍令太皇太后再受辛勞,還請皇上收回成命。太皇太后居于行宮,也是先帝的遺命,本王奏請陛下三思。奉老盡孝,乃為人子孫之本,若是陛下能御駕親臨行宮探望,太皇太后必當(dāng)更加欣慰。”
傳旨的宮人聽得面色發(fā)白,想不到誠王竟公然抗旨不遵,言下之意,更似譏諷皇上若真存了孝心,就當(dāng)御駕親來探望。
誠王冷冷眼風(fēng)掃過那道圣旨,徑自掉頭登車而去。
車簾再度密不透風(fēng)的放下,座前金案上,擱著今晨送到的密函。
誠王再一次展開來讀了一遍,欣欣然,如覽絕世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