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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我敢對天立誓,敢在皇上面前與申氏對質!”馮昭媛恨聲叫道,“我要見皇上!你怎敢背著皇上這樣害人!”皇后淡淡一笑,“要見皇上容易,你是知道皇上脾性的,此事牽涉皇室,涉事之人永遠都要閉上嘴。謀害皇子是凌遲之罪,禍延九族。這個罪責,以你馮氏一門老少,也擔待不起。”
原來這深淵早已裂開黑暗的巨口,等待自己跌下。
馮氏心底冰涼一片,“你好狠毒的心腸!”
“唯一能讓你馮氏免除滅門慘禍的人,不是皇上,是我。”皇后微微一笑,目光凝注于她,緩聲道,“本宮要的人,不是你馮氏,不是你一家滿門,而是覬覦皇位,危害皇子的主謀。你可明白?”
馮氏也是玲瓏之人,雖忿恨惶懼,心念急轉,已領悟此中廝殺真相。
自己微薄之軀,卷進宮闈內外這兩股搏殺的巨力之中,進退已晚。馮氏恨得眼中赤紅,慘笑道,“既然我落到你手里,命該如此,死也無妨,我只要明明白白死在皇上面前,斷不容你這妖婦陷害!”
“好,本宮成全你。”皇后一笑,回眸對昭儀道,“阿妤,去跟皇上說,昭媛在此,請他過來瞧一瞧。”
迎請圣駕,在她口中說來,竟是漫不經心。
商昭儀不知為何,竟望著皇后怔了一刻,才低低應聲。
馮氏從商昭儀臉上看出了一絲異乎尋常的愕然,甚至是茫然,這令她在絕望里頓生希冀,直覺到,這位面容和善的昭儀與皇后心意不一,或許是相信自己的。她轉向了商妤,試探著求援,“昭儀,求你相信我,我不是主謀!”
商妤垂首看她,又抬眸看向皇后,與皇后目光相觸,清瘦雙肩隱隱在那一剎繃緊。她低下頭,對馮氏一字字說道,“如若昭媛你不是主謀,為何還不從實供認,究竟誰才是主謀?”
——誰是主謀。
這四個字,商昭儀說得格外清晰沉重。
望進她黑白分明的雙目,馮氏腦中如被冰水一激。
皇后悠然道,“昭媛不妨再想想,想清楚些,事關馮氏一門九族,待到了皇上面前,可要想好了。”
馮氏跌在地上,失神抬目看向高高鳳座上的華昀凰。
華昀凰娥眉飛揚,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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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不進回幔層層,這昭陽宮,比別處宮室都更空曠幽深。
馮氏僵跪在地,不言不動,閉目等待著自己的命運,等待著那個主宰自己的生死的人到來。能予她生,予她死的,只有那一人。一念至此反而令籠罩心頭的恐懼退卻,馮昭媛緩緩抬頭望向華昀凰,“你生得這般容貌,卻是一副蛇蝎心腸,皇上遲早會看透你的真容。”
華昀凰平靜如水地聽著,并無慍色,目中也斂去了寒冽。
“我一生所見最美的女子,是我的母妃,她的心地也如容顏一樣美好。可她身在深宮,如在火獄,受盡了世間苦楚。帝王恩愛,如紅顏芳華,都是縹緲來去無憑的,我與你,一樣如履薄冰。能在這深宮中活下來的女子,從來不是憑了君恩。能依憑的,唯有自己罷了。”
馮昭媛定定看著眼前的華昀凰,不敢相信這個美艷凌人的南朝妖女,竟對自己說出這一番話,竟連她也說,君恩無憑……“皇上待你還不夠好嗎?”她失聲問。猶記得帝后回宮之日,在六宮諸人面前的你儂我儂,酸澀凄苦滋味隨最不愿回想的一幕涌上心頭,她曾矜喜不已的恩寵,與之相較,原來什么也不是。
華昀凰的笑意縹緲如遠山寒云,“情真有時,情去有時。”
馮氏心里痛楚,想起了那日,宛如天神的君王將自己拽上馬背,掌心溫暖,臂彎便是她的天下;轉眼間天顏突變,他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就那樣策馬而去。
“皇上駕到——”
昭陽殿上所有的光都在這一瞬亮起了。
華昀凰并不迎出殿外,直待那個玉簪束發,深衣緩帶的身影翩然出現在殿前,華昀凰才離開了她的鳳座,徐徐步下,斂衽屈身行了夫婦相見的常禮。
他立在那里,身后逆著一殿的輝光,伸臂挽住了華昀凰,容色溫柔,“早讓太醫來瞧瞧,你卻不讓太醫覲見,將我的話也不放在心上么?”
“好好的,要瞧什么。”華昀凰慵然笑著,語聲宛轉卻清冷,“六宮里誰不是時刻將你放在心上,不缺我這一處。”她話里的意味,令他長眉一揚,啼笑皆非的瞧了她,“哪來的這些瘋話。”
華昀凰一揚眉,亦嗔亦喜的風情,比之方才殺機凌厲,恍若兩人。
不是“朕”,不是“皇后”,他與她說話的時候,直呼名字,直言你我,親近得沒有了帝后尊卑,只是一個男子在對自己的妻子說話。他眼里再無旁人,只有那個顰笑自如的華昀凰。他的眼里,有馮氏從未見過的容讓,無論那個妖女做了什么,他都會容讓。
而自己呢……馮氏身子蜷低,想要縮入角落宮燈的陰影里去,終于盼到他來,到這一刻卻不敢抬眼看他,不敢想,他會怎樣對待自己。
一念之錯,只是一念之錯。
思及此,她顫顫抬起頭來,企盼皇上顧念往日恩情,能寬恕這一念之差的錯。
皇上的目光凝注在華昀凰臉上,一絲余光也未斜向自己。他伸手撫上她臉龐,似要拂去她眉梢眼底的嗔色,她并不領情,側身略讓,肅了肅儀容,“皇上,昭媛馮氏牽涉入薩滿一案,供詞在此,請皇上御覽。”
“朕不看。”他臉色轉冷,“后宮之事,皇后定奪。”
馮氏頓覺咽喉發緊,像被看不見的鐵腕扼住。
華昀凰目光流轉,“皇上不想知道馮氏做了什么?”
他冷淡一笑,“后宮里頭,不知好歹的人,朕看得夠了。若有自己不知死活的,成全她就是。”
靜默侍立在側的商妤,聽著帝后這番對答,心中一陣寒一陣涼——涼的是,到底君王無情;寒的是,看皇上的反應,怕是對馮昭媛向申氏泄露圣駕行蹤一事已經知曉,卻不予懲治,留給皇后處置,這背后又是怎樣用意,越發難以揣摩。
“此事另有牽涉,妾身不敢擅專。”華昀凰不動聲色地從商妤手里取過那疊墨跡猶新的宮箋,廣袖微揚,皓腕輕翻,親自呈到皇上面前。皇上似乎對華昀凰這般態度略覺意外,凝視她片刻,緩緩接過了供詞,垂目看去。
馮氏絕望地眼看著皇上一雙濃黑飛揚的眉,漸漸蹙起,面上寒霜無聲籠罩。
良久,他全無溫度的目光終于掃向自己。
他松開手,薄薄一疊宮箋從修長指間落下,漫天的橫鉤豎鋒,如刀如戟。
他眼中光芒閃動如冰鋒,“朕著實小瞧了你。”
馮氏定定望住眼前豐神俊朗一如初見的君王,望見他眼中的森然,再也看不清他面容,眼前盡被淚水模糊,萬語千言,都被他這一眼梗在了喉頭,梗成了見血封喉。
“后宮機心,原也尋常。”華昀凰緩緩開口,“只是馮氏圣眷正隆,尚無子嗣,并無謀害皇子的理由。若無人指使,所作所為,又是為何?”
這般費盡心機,到底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