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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百官迎駕,是大日子。帝京九門齊開,王幟高懸,御道黃沙直鋪出郊,除了病中的宰相于廷甫和在平州鶴廬閉關靜修的誠王不能親臨迎候,其余百官都早早在儀仗莊嚴的宮門前跪迎。
恰在姜璟一籌莫展時,于從璣遣了人,飛也似的,趕回府稟報——
皇上傳下兩道口諭,一是,不愿驚動京中,繁瑣擾民,令百官回避,免了迎駕大禮;另一道口諭是,帝后將要親臨探視病中的宰相于廷甫。
皇帝親臨臣子的府邸探視,這是近兩朝都沒有過的浩蕩殊恩。
消息傳來,于府驚得人仰馬翻,事前全無一點迎駕的準備。御駕午后就到,闔府上下匆忙灑掃張掛已有些來不及了。好在從璣很快又差人傳話,說一切禮儀從簡,皇上不欲驚動,只特意吩咐大夫人,將小皇子穿戴端整。
姜璟一時六神無主,不知怎么回話,怎么讓他知道,此刻的小皇子,懨懨地睡著,小臉緋紅,不肯用早膳,也不肯起身。
宮門迎駕的儀仗已就緒,卻不料圣駕行至京郊才傳來旨意,竟不直接回宮,而是先駕臨宰相府。這旨意令所有人愕然措手不及。從璣接了旨意,匆匆趕回府布置迎駕。前腳甫一踏進家門,便聽家仆稟報,“宸衛大將軍來見相爺與二公子,已在堂上等了半個時辰了。”聽得是舅父姚湛之來了,從璣心下一嘆,此時京中最惶惶難安的人,只怕就是舅父了。
誠王這一局,敗得啞口無言。
他以塵心堂里囚禁的沈覺,向皇后發難,挑動京畿戍衛自起內亂,把舅父這個身居宸衛大將軍的擁立功臣推出來,意欲壓制皇上。可誰能想得到,沈覺這枚棋子,是一枚不動聲色的活棋。皇上留著這步棋,讓出使南秦的使臣韓雍,不聲不響演了出一箭雙雕的好戲。
一個假沈覺出逃,激得南秦興兵追截,落下犯境的口實。真沈覺趁機現身,借了韓雍這出戲,正大光明踏入北齊。既然沈覺此時才隨韓雍入齊,那么從前塵心堂里住過什么人,也就一筆抹去,無從追究。
誠王挑起這一場京畿戍衛風波,讓元颯做了替死鬼,連同舅父姚湛之也險些搭了進去。父親當日明言警告舅父,若當真追隨誠王兵諫犯上,只有死路一條。舅父仍在搖擺不定,直至得知——昔日被貶流放佑州的邱嶸,被巡視南疆的皇上重新起用,出任佑州軍務參知。職位雖低微,卻意味著華皇后對昔年太妃之死已既往不咎。這無異于皇上和皇后,遙遙傳遞給了姚湛之一則意味深長的訊號。
第十六章
這一生,從未覺得,這身蟒袍玉帶穿戴起來如此沉重而光鮮,哪怕這具老邁軀體每一挪動都倍覺吃力,于廷甫仍竭力昂起頭顱,伸直腰板,維持著宰相的威嚴儀態。從璣小心扶持著父親,感覺到他枯瘦的身體已經很輕,可他朝著鑾駕顫巍巍邁出的每一步,都蘊藏了不可言說的力量,牽引著他的步子,仿佛也牽引著整個于氏家族的榮光,走向晴雪艷陽下——前方遠處,光暈如環拱耀著的一乘龍輿、一乘翟車,已出現在黃沙鋪設的大道盡頭,寶蓋羽傘,如云儀仗,漸漸行近。
父親當先跪下,徐徐頓首于地。
行動不便的大哥在三弟和四弟的攙扶下,跪拜于父親身后。
鑾駕按皇室日常出行的儀仗,馬覆錦披,額插翟羽,金纓紅絡,攀胸紫銅鈴拂的聲音清越入云,動搖徐來,龍輿在十丈之外停下。從璣以額觸地,依禮不可抬目直視,卻見父親身子似難當跪拜之姿,巍巍的歪斜了下。從璣顧不得御前失儀,忙挪動膝蓋靠近,讓父親倚在自己肩上。恰這一抬身之際,龍輿降處,皇上下了輿,回身親手去扶同乘龍輿的皇后……帝后同輿,可見華皇后所受的恩寵比從前更隆了。黑壓壓跪拜一地的人叢里,無一人敢抬頭,唯有從璣無意間抬起了目光。他的目光,遙遙觸及步下龍輿的皇后,似被麗日光暈迷眩了一剎。
“臣于廷甫,恭迎圣駕。”
父親聲音洪亮中透出竭盡全力的顫意。
闊步踏雪而來的皇上,俯身扶起父親,未發一言,先振臂除下自己身上玄狐裘大氅,雙手給父親披上,低聲斥道,“朕說了從簡,怎么還勞你立雪相候!”另一個清冷語聲如微風拂雪,正是華皇后,“于相保重身體,地上積著雪呢,快都起來。”
鳳羽紋袖沿下,寒玉般的一雙手,在從璣眼前虛扶了一扶。
從璣不敢當皇后這一扶,復又叩首謝恩才起身。
父親語聲顫抖道,“總算等到皇上、皇后御駕回京,老臣此生無憾了!”
皇上扶著父親,嘆了口氣,飛揚雙眉間皺起一痕歉意,“朕有愧。”
只淡淡三個字,卻令宦海沉浮一生的父親老淚縱橫,喃喃不能成言。
登基已三年的皇上,正值英華之年,與大哥年紀相仿,在藩時多有風流之名,曾是傾倒閨閣的美男子,如今英武倜儻依舊,卻平添了一分峻嚴,這一嘆一皺眉,流露帝王之身的沉重冷郁,與昔日里曾與大哥載酒宴游的晉王,已判若兩人。從璣心中如此想著,皇上的目光,也越過了父親佝僂身軀,落向他身后的大哥。
“從璇。”皇上直喚了大哥的名字,深邃目光在大哥身上定了一定,不多言,那份舊友間的親厚,卻令所有人瞬時都明白了。原來皇上從未淡忘舊誼,往后于家這個長子,縱已成廢人,家里家外也沒有人再敢輕慢于他。于從璣心中感激,眼見父親也大是動容,大哥更掙扎著要下拜。皇上親手扶著父親,揚眉間來不及攔阻,身側的華皇后已翩然而出,在大哥臂上輕輕一托,“愛卿免禮。”
南朝人在尊卑男女之別上,不比得北朝豁達,然而華皇后此舉全無拘束,落落風致,與北朝女子一般無異。朝中對華皇后的非議傳言,多說她妖媚惑主,行事乖冷。眼前所見的皇后華氏,儀態萬方,并不如傳言中孤冷,行止音聲自有一種攝人心魂之力。攙扶著大哥的從琳、從瑯二人,已是神為之奪。
帝后對長子從璇這份格外的體恤,比什么恩賜都更觸動于廷甫。
從璇的傷殘,是他一生最懊悔痛心之事,這個兒子也是他唯一放不下的牽念。宦海險惡,從璣自顧尚且不易,叢璇心氣高傲,最受不得委屈,膝下只一個女兒,也不知能否照拂他的余生。如今眼見皇上并不因叢璇已成廢人而輕視,從不輕易施恩于人的華皇后更待之若此……于廷甫胸中熱意涌動,感慨萬千,君臣一場,年青的君王與異國遠來的皇后,終是知悉他所愿所求的。
此番拼出老命,獨撐京中大局,力抗誠王對皇帝的施壓,鎮住搖擺不定的擁立功臣姚湛之。皇上素來治下恩威并重,自然不會薄待了于家。然而于廷甫自己已是風燭殘年,更已位極人臣,還能貪圖什么官爵,無非是為子孫積攢福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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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相府門前到正堂這一路行來,皇帝始終親手攙扶著老邁的宰相,皇后隨在他身側,步履輕緩,衣袂飄飄而行。皇上沒有半個字問起朝政,也不問起小皇子,只溫言閑敘,問著于廷甫的起居病勢,偶或與隨行的于叢璇重提舊時佳事。叢璇一一應對,初時拘謹僵硬,漸漸也有笑容浮現于蒼白消瘦的臉上。
華皇后淡淡莞爾傾聽,皇上與于家父子娓娓相談,目光不時掠向皇后,尤其與叢璇談及少年舊事時,有意挑了三五趣事,說與她聽。每當皇帝的目光掠來,皇后的眸光總是恰恰迎上,自有不可言傳的默契相與。
皇帝體恤老宰相的孱弱病體,免了正堂上又一番繁瑣跪拜的禮數,讓于廷甫就在平日養病的暖閣里安置下,君臣二人好生敘話敘話。于廷甫也不矯作推辭,應了旨意,吩咐從璣,讓跪候在正堂上迎駕的內眷們都退下。
“皇上。”華皇后微微一笑道,“妾身這些時日不在京中,久未召命婦入覲,也想見一見諸位夫人了。”
于從璣聞聽此言,只覺皇后思慮周到,府上內眷跪候多時,不曾瞻仰圣顏,這份恩澤也要被及內眷才好。而于廷甫則暗暗對華皇后的玲瓏心竅頷首,皇上要與自己私下所敘的話,自然不是閑話。當此微妙時節,首當談及誠王與南朝。皇上若吩咐左右退避,難免拂了華皇后的顏面,若留她在側,許多話便有了忌諱……倒是華氏自請回避,體恤了皇上,又施了恩典給府中內眷。
皇上凝目注視了皇后一刻,忽的笑了,“你回京這一路都掛念著衡兒,如今是一刻也等不及,撇下朕,趕著去看這小兒?可嘆父不如子。”
稚氣未脫的從瑯,竟咧嘴笑了出來,君前失儀。于廷甫卻也隨著他呵呵直笑。皇上率性自嘲,與皇后不避外臣的調笑,直教從璣有些啼笑皆非。華皇后娥眉微挑,朝皇上眼波輕掠,似嗔非嗔,笑而不語。卻是另一個溫婉女聲應道,“夫妻結的是發,母子連的是心。”
是侍立在皇后身側的商昭儀。
適才迎駕時,從璣叩拜了皇帝皇后,也依禮拜過這位新冊封的昭儀,模糊瞥得那一身宮妃裝束,其余全未留意。此刻聽她出聲,不覺抬眼,訝然暗想,這位昭儀氣度雖佳,容貌僅算清秀,不知如何在天人之姿的華皇后身邊,博得了皇上的青眼。
皇上轉對父親笑道,“朕南巡這些時日,托付衡兒給于相,想必這孩子沒少在府中添亂。皇后,且瞧你怎么賞賜吧。”
“妾身感激于心。”皇后盈盈頷首,朝父親淺施一禮。
父親忙回拜,連連道,能服侍小皇子是于家上上下下皆以為榮的福分。復又稟奏道,這些時日是長媳姜氏寸步不離在侍候小殿下。皇上若有所思,含笑道,“當年叢璇成親,朕還飲過喜酒,轉眼已六七年了吧。”于叢璇蒼白的臉上略現紅光,答道,“是,微臣記得,當日陛下與……與賓客斗酒,醉后不肯休憩,是扶醉策馬回王府的。”
聽大哥在賓客二字上略頓了頓,從璣稍一思量,記起來,當年在大哥喜宴上斗酒的兩位親王,一位是當今皇上,另一位……則是已死于兵變的駱后之子,瑞王。
皇上目光微動,隨即朗聲而笑,“三分薄醉罷了,你倒還替朕記著!”
“皇上口中的三分,那自然是七分醉了。”皇后似笑非笑,曼聲含了一絲揶揄。皇上朝于家父子閃了一個無奈的眼色,“還好那時皇后尚未嫁來,不然朕連一分醉也不敢的。”
此番連大哥也忍俊不禁,笑作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