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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外飛星
24/02/26發表于:
字數:17368
十二
宋元符元年十月初二,宋陜西涇源路,平夏城。
時值深秋,正是每年防秋緊要之時。此時的西北各地,正有無數軍隊暗中向
這里匯聚,那些官道小路,凡是能過車馬軍伍之地,都已經戒嚴。各地官府,也
在有意識的隔絕交通,嚴查邊備,籌措軍糧兵甲,以免誤了軍機。每天那些峻峭
的山谷之中,都有成群結隊的兵馬經過。
這一切,都是渭帥章桀的軍令。
陜西五路和河東路的知州將帥們早已得到了來自渭州的西夏即將大舉進犯的
密報,這和他們自己得出的結論近似。
三月間,慶帥孫路成功招降西夏嘉寧軍司主帥阿燕,阿燕率部族數千人叛逃
至宋,宋主厚待之,除阿燕宥州刺史,充環慶路沿邊兼橫山一帶蕃部都巡檢使,
賜名「懷明」。阿燕之子襄渠授三班奉職,賜名「世忠」。當時阿燕就說西夏今
秋準備大舉入寇。
而阿燕乃是統領西夏十二監軍司的諸侯之一,乃是西夏最高等級的大將,他
的叛逃在西夏邊將當中掀起了一股叛逃風潮。繼他之后,橫山蕃部將領默吹、萌
山等相繼至麟延、涇原路請降。到了四月,西夏皇族巍名藥默也率部叛逃至宋,
此人乃是西壽保泰軍司柔狼山、屈吳山一帶藩部的大首領,而這些人也是異口同
聲地說西夏全國范圍內正在大規模囤積糧草兵器,調集戰馬壯丁!
到了六月,蕃部喝強山、訛心內奔。這二人都是西夏著名的驍將,乃西夏三
帥之一妹勒都逋的親隨,由涇原入降,俱受左班殿直。強山言夏國欲以今秋并兵
寇一路,不攻城寨,但覓便深入,殺掠人戶。
如此之多的高級將領叛逃,都是異口同聲地說西夏正在做著史無前例的大規
模戰爭的準備工作!這實在不能不引起宋朝方面的警覺。
從七月起,西夏方面派去的探子細作很多有已經失去了音訊,斷斷續續得來
的消息,都是異口同聲地說西夏正在大規模動員。而西夏又開始主動出擊,殺掠
涇原、熙河邊地,有意識的加強邊防,封鎖消息。
這是西夏的習慣,每次西夏大舉動兵都會事先封鎖消息,故弄玄虛,以收出
其不意之效。越是如此,越是說明他們在隱瞞著什幺事情。天都山的夏兵甚至大
舉突襲抄掠隆德寨、九羊谷,又于檉溝段大道掘濠作塹,試圖毀壞道路,縱游騎
侵殺邊鋪戍卒,毀堡寨烽燧十余座。后雖為德順軍守將折可適、慕化率軍擊退。
但是宋軍前沿陣地已經被毀壞的一塌糊涂。
這顯然是在有意識的削弱宋軍的前線偵查預警能力和機動能力。
而所有在夏境內的細作們此刻都已經完全斷了聯系,沒人知道西夏境內到底
發生了什幺。宋軍便開始使用老辦法,選拔精兵猛將組成硬探部隊頻繁正面出擊
西夏防線,不斷奔襲西夏境內目標,試圖通過這種試探性的攻擊獲取西夏軍隊集
結部署的情報。
而邊境的邊民藩戶們已經敏銳的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危險,開始大規模的往
內地遷移,無數的流言隨著成千上萬的難民流入了內地,有傳說西夏又要大舉入
寇了。說是這次兵馬五十萬,準備一舉打到京兆府。更有謠言說,西夏已經跟于
闐、吐蕃、西州回鶻、黑汗等蠻夷議和罷兵,甚至勾結了這些蠻夷一起來侵略大
宋,說得更玄乎的,竟是這次西賊召集西域各國在興慶府會盟共謀大宋,聚兵百
萬之眾,準備一鼓作氣吞沒陜西。
在這謠言滿天飛的當口,說不人心惶惶就是假的。宋軍也在大規模的征召鄉
兵,以防萬一。而且這次西夏聚兵極不尋常,整個橫山地區都是消息斷絕,左廂
諸軍司竟然全部戒嚴,這就說明整個西夏的精兵集團幾乎全部動員了,甚至之前
傳回的消息,幾十年來都不曾與宋軍打過交道的白馬強鎮,黑水燕鎮,甘肅軍司
這些所謂的「右廂河外兵」都有數以萬計的部族男子和駝馬牲口被征調不知去向。
這在宋夏戰爭史上,還是次!
種種跡象顯示,西夏可能正在準備一次其開國以來規模空前的大戰役。其動
員規模和程度恐怕都是史無前例,甚至比當年永樂城時那種將整個國家的命運壓
在賭桌上更要可怕和瘋狂。
而章桀的軍令很明確,理由也很充分且不容置疑,同西夏的歷次戰爭,涇原
路官軍殺敵最多最令西夏痛恨,而西夏近幾年來在宋朝遭遇的最恥辱的敗仗,一
個是在環州洪德寨,一個就是平夏城,相比而言,平夏城那一仗敗的最慘,所以
西夏此次出兵必然是以平夏城為目標,力圖復仇雪恥。
而陜西和河東各路駐軍,都要派兵增援涇原路,為了不讓西夏發現端倪,所
有的援兵都要悄悄的上路,盡量防止走漏風聲。
河東路派來的,正是火山軍巡檢何灌所率的四個指揮共二千廂軍藩騎混編部
隊。何灌名聲在外,那是河東名將,他的部下雖是廂軍,但是河東本就是民風剽
悍之地,他的部下公認的實力強勁,訓練有素悍不畏死,比之百戰之余的西軍那
是毫不遜色。而且河東藩騎更是名鎮天下的勁旅,折家的私兵部隊。河東帥臣派
出這樣的精兵猛將,足見對章桀的支持。
黑壓壓的人馬行進在山谷之中,但是隊伍整齊,前后有序,一看便知乃是訓
練有素的精兵,其中還有為數眾多的馬隊。何灌在數十名將校簇擁之下,走在隊
伍的中間。
看著部下們彪悍剛毅的面龐,何灌胸中陣陣心潮起伏。
身為大宋武人,無人不想在疆場之上建功立業。更何況他自己一身才華武藝,
自以為不比當世任何一人遜色。堂堂中華,卻受制北方兩虜近百年,何等的恥辱!
西夏賊子,也就是元昊之時可以猖狂一時。現在,大宋朝勵精圖治,先帝神考和
今上都是銳意進取之主,經過多年的整軍經武,大宋早不是仁宗時的大宋了。而
西夏也早已不是元昊時的西夏了。
自章桀撫陜以來,屢破西賊,洪德寨、平夏城、神堂堡連獲大捷,西賊仗之
以稱王稱霸的橫山已經被大宋鐵蹄踏遍,大宋對西夏已經實實在在取得了上風。
但是,何灌知道這些勝負并不是關鍵。
北方的遼國,契丹虜賊,才是關鍵。契丹會坐視大宋逐步收復河西嗎?不可
能的。他不會忘了元佑年間的事,遼主遣大將蕭海里十萬鐵騎陳兵燕云,整個大
宋都被壓得喘不過來氣,河東全境戒嚴,不敢有一兵一卒妄動,生怕刺激遼軍南
下。結果梁乙逋率軍大掠河東五十余日,虜獲的人口財貨數十萬計,無數河東父
老鄉親慘遭荼毒家破人亡。
而大宋無可奈何,只因遼國十萬鐵騎的壓力實在太大,無法全力迎戰,只能
坐視西賊耀武揚威。
從那時起,何灌就知道,想要解決西夏,必須先解決北方那巨大的陰影。至
少耶律洪基仍然在位,是決不會坐視西夏滅亡的。別看現在陜西連獲大捷,那是
因為遼國被上京道的叛亂纏住了手腳,而朝廷現在是章敦主政,性格強硬,能頂
住遼國的恐嚇訛詐。若是沒有上京道的叛亂,只怕遼軍早就再次壓境。
但是上京道,畢竟不是遼國的心腹之地。那廣闊的草原,并非那幺重要,遼
軍現在也沒有動用全力平叛,中京道、西京道和南京道依舊有數量龐大的精銳沒
有參戰。若是西夏真的到了危急存亡之刻,以遼主的性格,暫時不管上京道的局
勢也是做得出來的。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六月間,遼軍在南京道就已經有了不同尋常的大規模調
動,據說夏主乾順前后數次向遼國上表乞求遼國對宋施壓,甚至夏太后也給遼主
寫信,現在南京道已經聚集了數萬兵馬,但是并未靠近邊境,似乎只是做個樣子。
也許遼主知道章敦并非他能訛詐的住的人物,也許他只是敷衍西夏,但是誰
也不能保證遼軍會不會真的南下,誰也不知這是否遼夏的又一次聯動。
何灌想到這里,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大弓。
自己身負絕藝,蟄伏河東,就是在等一個機會,否則自己早就投身陜西前線。
往日里聽到西軍那幫老粗們如何殺敵的傳奇功勛,自己何嘗不羨慕?他曾經不止
一次的想過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自己身為武將,在戰場之上痛痛快快的殺敵正
是本分。自己和必背負那樣沉重的宿命,選擇一條簡單一點的道路不是更好嗎?
若是當年自己做出的是另一種選擇,只怕現在自己早已步入橫行正使的行列,早
已獨領一軍,成為真正的名將。
這不正是自己一直渴望的嗎?
但是,自己畢竟不是那幫老粗可比,堂堂儒家子弟,便是再做一次選擇,何
灌還是會選擇同樣的道路。他堅信,在不久的將來,自己將會成為那個一鳴驚天
下的人物,史書上,將會濃墨重彩的描述自己。到那時他的地位,將會超越天下
所有的武將!什幺章桀、折可適、種家將、姚家將都要靠邊站!他將會成為那個
改變歷史的人!他會成為那個重新引領漢民族走向偉大復興的人物!
想到這里,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他隊伍中的那三個人。自己此次讓那三人喬裝
改扮秘密隨軍出發,雖然冒些風險,但是卻值得。計劃布置了這幺多年,終于到
了收獲之時。這三人,將會是他成功路上的墊腳石。
童貫身著鎧甲軍袍混在人群之中,他身邊的楊烈、蘇湖也是軍校打扮。蘇湖
女扮男裝拌的很像,她大概會某種奇怪的特技能控制聲帶的肌肉,連說出來的話
聲都粗了不少,看起來就像個英俊的小校。他們是隨著何灌的親兵部隊一起上路
的,本來他們三個是生面孔,但是卻無人詢問,顯然何灌都已經安排好了。
宋軍軍紀本就上承五代,仍帶著驕兵悍將的傳統,即使是最精良善戰的西軍,
陣前嘩變、兵變、殺良冒功之事亦屢見不鮮,更別說大軍過境偷雞摸狗拐帶人口
更是平常。將領利用特權帶些不明身份之人上路、輜重之中夾帶些私貨在軍營里
屬于慣例,更別說一向天高皇帝遠的河東兵馬,紀律甚至還不如西軍,隊伍里時
不時多幾個陌生人根本不算大事,只要主將交待下來,沒人會管閑事。
童貫到沒想那幺多,實際上,他已經被這浩浩蕩蕩的鐵馬軍伍景色給吸引住
了,雖然河東援兵只有兩千,還都是廂軍藩騎,但是何灌部本就是精銳,河東率
臣也不想讓西軍看扁,故此臨出發時授以兵甲,這兩千多人的紙甲全部淘汰,統
統換上了鐵甲。雖然此時仍在行軍途中,未至戰區按照慣例士卒不披甲以節省體
力,但是那畢竟是數千人,鐵馬金戈之氣以就讓童貫有些激動的心潮澎湃。
這才是大丈夫當為!統十萬之兵,縱橫天下!他現在才明白了自己的前輩李
憲的感受,什幺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統統比不上這樣權力的甘美!任何胸懷抱負、
有雄心壯志的人身處這樣的時代都不可能無動于衷!
這才是權力最集中最至高無上的體現!入內都知算什幺?封節度使又如何?
如何比得上千軍萬馬匍匐在自己腳下,聽憑自己的指揮,蕩平天下!
童貫在心中暗自發誓,遲早有一天,自己將會比李憲、秦翰等人更加偉大!
但是現在,他還算清醒自己的身份。要走到那條路,還不知要多少年。現在,
只好做得自己的本份……
九月乙卯,平夏城中。
天色陰沉,到了中午,便開始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接著雨越下越大,再加
上寒冷的秋風,實在是讓人感到深秋的寒意。
此時的平夏城內外可謂是大軍云集,不但城內滿是兵馬,城外的空曠之地也
扎滿了營寨。而城防工事也修繕完備,城外護城河又深又寬,四門吊橋高懸,又
有數道外壕和羊馬墻。虎落、陷坑等埋伏雜布其中,城頭弩臺吊斗林立,城內豎
立著數十座大炮,炮石整齊堆積在旁,城頭上旗幡處處,雖然被雨打濕不能招展,
但是隱約卻能看見郭字。馬道上黑壓壓的軍卒身披鐵甲蓑衣,盡管在雨中,依舊
釘子般肅立不動。
而城外的連營之中,種字、郭字、王字、苗字等大小數十面將旗,此次章桀
親自點將,將涇原第五副將郭成被提拔為第十一正將,鎮守平夏城。郭成原本乃
是鎮戌軍守將,現在折可適調任鎮戌軍之后,他就改守靈平寨,現在干脆又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