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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多野智森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瞪著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女兒。他嘴唇哆嗦著:“你……你從哪里聽來的這些混賬話?!!”
這件事他瞞得極緊!連京都的心腹都知之甚少!這個身在偏遠鄉下、消息閉塞的女兒怎么可能知道?
幸看著他震驚乃至閃過一絲慌亂的神情,臉色眼中掠過一絲近乎病態的快意。她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惡魔的低語:
“我會好好看著的。”幸的目光掃過他華貴皮裘下隱約透出的焦躁,“看著羽多野家……是怎么徹底衰敗、倒塌,最后變得連這鄉下的泥土都不如。”
“我會睜大眼睛,好好看著的。”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陰狠,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在羽多野智森最恐懼最不愿被人觸及的痛處上。
羽多野智森臉色由青轉白,手指顫抖地指著幸,第一次在這個他一直視為附屬品的女兒面前,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和恐懼。
她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花瓶了,她眼中那種洞悉一切并以此為樂的冰冷黑暗,讓他脊背發涼。
就在這時,官差終于趕到。從周圍人的口中了解了大致的情況,這位京都遠道而來的商人,竟然當眾想要掠走戶籍獨立的少女,甚至,縱仆行兇、打死家犬,再加上又有多位村民作證,官差嚴肅地要求羽多野智森立刻離開,不得再騷擾雪代幸和富岡家。
羽多野智森面色鐵青,他死死瞪了雪代幸一眼,那眼神復雜無比,充滿了憤怒與難堪,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驚懼。
他最終什么也沒再說,猛地拂袖轉身,幾乎是踉蹌地沖回了馬車,車夫慌忙駕車,迅速消失在雪地盡頭,
鬧劇落幕,人群散去。
直到父親的馬車徹底看不見,幸挺直的脊背才幾不可查地松懈下來。
她眼中的陰狠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虛脫感和茫然。
她緩緩轉身,看向身后滿臉擔憂和驚愕的蔦子和義勇。
他們顯然聽到了她部分激烈的言辭,看到了她與父親的對峙,但并未聽清那些低語的具體內容,更未看到她那一刻的表情。
“小太郎……”幸喃喃道,目光投向那抹再也無法起來的棕色身影,所有強撐的堅硬外殼碎裂,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與方才的冷靜判若兩人。
鳶子立刻上前緊緊抱住了她,低聲安慰到:“沒事了小幸,沒事了……都結束了。”
義勇站在一旁,他看著幸崩潰哭泣的樣子,又看向地上小太郎的尸體,他默默地蹲下身,用旁邊干凈的積雪,一點點地擦拭掉小太郎身上的血跡和污跡。
雪又開始靜靜地下,覆蓋了血跡,覆蓋了爭斗的痕跡,仿佛要將一切悲傷和污穢都掩埋。
這個冬天格外寒冷。
雪代幸知道,她失去了母親和小太郎,她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過去的枷鎖,甚至無意間露出了潛藏心底的獠牙。
但富岡家姐弟的溫暖,和她為自己選擇的名字“雪代幸”,將成為她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她不會再逃了。
第11章 春兆
積雪消融的某日,枯涸的枝椏于春風過后,悄然長出點點新綠。陽光也褪去了冬日的蒼白無力,溫暖的鋪灑在庭院之中,一點點融化了院中堆積的積雪。
富岡家的院落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整潔,唯有院中角落里一塊翻新的泥土顯得有些突兀,下面靜靜安眠著再也無法搖尾迎接她的小太郎。
幸每次路過,目光都會在那里短暫的停留。
自那日之后,幸變得更加沉默了一些,卻并非之前的死寂和惶恐,而是一種帶著傷痛的寧靜。
她幫著蔦子姐姐料理家務,動作愈發熟練,偶爾也會坐在廊下,看著義勇練習揮刀,但目光不再透過他看向遙遠的地方,而是真切的落在了他的身上,看著汗水如何沿著他專注的側臉滑落。
一日清晨,雪代幸起床后,對著水盆中模糊的倒影出了神。
水中映出的少女,面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清亮了許多,只是那一頭烏黑的長發,因前些時日的紛亂疏于打理,顯得有些毛躁了,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
幸伸出手,輕輕撫摸過垂在胸前的長發。
這頭青絲,曾被京都侍女精心保養、被母親溫柔梳理、被外婆贊嘆如緞。
它承載著太多屬于“羽多野幸子”的記憶,華麗的,束縛的,痛苦的。
如今,母親不在了,外婆不在了,連最后一點與父親虛偽溫情的聯系,小太郎,也逝去了。
這頭發,似乎也失去了它存在的意義,反而成了過去枷鎖的象征。
雪代幸決定了一件事,并且迅速變得清晰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