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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他想問什么,也感激他沒有追問。
幸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小太郎耳朵上的軟毛,輕聲說道:“在京都的時候,好像活在一個很漂亮的盒子里。”
幸的聲音飄忽,像在回憶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衣服總是最時興的料子,吃飯走路都有規矩,有很多書讀,也有老師教琴棋書畫。周圍總是很熱鬧,有很多人……但好像,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看著我的。”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句。
“他們看著的是羽多野家的小姐,一個應該完美得體、將來或許能用來聯姻的物件。”幸的聲音里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就像擺在博古架上的漂亮花瓶,很耀眼,但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能出錯……一不小心,就會碎掉。”
義勇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這是他第一次聽幸說起過去,說起那個與他所知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想象不出那種生活,也無法將眼前這個會笑,會喜歡去山野間玩耍的少女與那個遵守規矩的人重疊在一起。
幸抬起頭,望向簡樸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庭院,目光漸漸有了焦距:“來到這里以后,很多東西都變了。要自己干活,會弄臟手和臉,沒有那么多規矩,但也……很真實。”
她輕輕撓著小太郎的頭,小太郎舒服地瞇起眼,尾巴掃動著,“媽媽很辛苦,但她是為了讓我能真正地活著,而不是當一個精致的擺設。外婆給我取了幸這個名字,是希望我能平安幸福,擁有屬于自己的幸福和自由。”
她停頓了很久,聲音變得更低,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在確認某種信念:“羽多野幸子,不可以忤逆父親,不可以有自己的念頭。但是雪代幸……可以。”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顆種子,悄然落入泥土。
義勇看著她,似乎從她微弱堅定的話語里,真正理解了雪代幸,同時也隱約明白了她心底那份恐懼從何而來。
于是義勇堅定的看著幸,然后非常認真地說:“這里很好。”
簡單的四個字,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落在了幸的心中,帶來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義勇是在肯定她的選擇,肯定這里的生活,也是在告訴她,這里值得守護。
這時候,小太郎興奮地搖著尾巴,不知道從哪叼來一個布球,放在雪代幸面前,又用鼻子往義勇那邊頂了頂,發出嗚嗚的期待聲,圓溜溜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幸看著小太郎那憨態可掬的模樣,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心中一暖。她撿起布球,輕輕扔向了院子中央。
小太郎立刻像一道棕色的小旋風般沖了出去,歡快地追著球。
義勇的目光也跟著看了過去,眼神也似乎柔和了一瞬。
雪代幸看著小太郎無憂無慮玩耍的樣子,輕聲道:“剛來的時候,我很不習慣,也很想京都那個大院子。是它一直陪著我。”
小太郎與幸而言,是非常特別的存在,是那段艱難適應期里最溫暖的慰藉,也是連接著她過去與現在的一道微光。
然而,安心之余,一股更深的憂慮縈繞不去。
她的戶籍是離開羽多野家時就已經變更了,按理來說父親是不能強行帶走她的。
但是她前世最終還是被帶走了。
或許,是父親前世對她的戶籍做了手腳?
一個關于戶籍的念頭在她心中瘋長。如果能證明戶籍已獨立,或許就有機會跟父親抗衡。
帶著這個不確定,幾天后,趁著一次去鎮上的機會,幸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偷偷跑去了戶籍役所。
那位嚴肅的老役人聽著她顫抖而急切地詢問。
如果戶籍獨立,生父是否還能強行帶走她?
老役人推了推老花鏡。
“小姑娘,戶籍在這里,官府自然是認的。”
老役人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肯定,“沒有正當理由和官府文書,誰也不能強行從戶籍所在地帶人走,這是明明白白的規矩。你母親既為你改了姓,立了戶,你就是雪代家的人。他羽多野家再有錢,也不能憑空把手伸到我們這里來要人。”
老役人的話,讓幸松了一口氣
父親只是商人,能力再大,也不可能和地方官府串通一氣。
幸忽然就笑了。眼淚洶涌而出,與笑容交織在臉上,讓她看起來有些瘋狂,卻又充滿了絕處逢生的光亮。
她抓住了,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可以不用回那個冰冷的京都宅邸,不用再面對前世的噩夢,她可以留在野方町,作為雪代幸活下去。
這一次,再也不會重蹈覆轍了。
她幾乎是踉蹌著跑出役所,陽光灑在臉上,從未覺得如此溫暖過。
雪代幸第一次覺得,命運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