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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皇帝微微頷首道:“再調(diào)些來。”
“微臣今日覲見,正是帶了些新制的‘四時合和香’來進獻給陛下。”
說罷,陶玄拍拍手,身邊的小宮人連忙呈上兩個精美的紫檀木制盒子。
男皇帝大悅,把玩著那兩個香盒,隨口問道:“愛卿,你這觀星調(diào)香的本事,不知師承何門?朕倒是想好好賞賞你的師門。”
陶玄神色微動:“說來慚愧。微臣的師門,早在三十年前就覆滅了,門中典籍散佚,如今脈絡已不可考。”
男皇帝追問道:“哦?朕怎么從未聽聞此事?可是玄門之間的恩怨斗爭?”
陶玄一字一頓道:“不,是遭惡人所害。所幸,圣朝清明,法度昭彰,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不日自會平反舊案。”
男皇帝似乎是覺得有趣,坐直了身子:“朕怎得沒聽說過有這樣一樁案子?”
陶玄早已恢復了從容順從的神情:“鄉(xiāng)野小事,微不足道,怎敢污了天聽?”
……
陶玄退出大殿,剛轉(zhuǎn)過一處墻角,竟有一個小宮人哭著撞上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國師大人,求您救救我!!!”
陶玄卻見怪不怪,仿佛習以為常。她環(huán)顧一周,見無人注意此處,便俯下身問道:“怎么了?”
那宮人邊哭邊說:
“陛下今日晚膳間,說明晚要吃西嶺的雪頂白尖茶,可白尖茶是嫩芽,如今這時節(jié),要去哪里尋得?陛下說,如果明日見不到茶,就要殺了我們當班的人……
“我們御膳房都知道大人心善,救了我們好多人……大人,如今也只有您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了……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吧……!”
陶玄細細思忖片刻,對那宮人低聲道:“隨我來。”
二人到了一處無人的偏僻宮道上,陶玄停住步子,問道:“我記得你。你是在御膳房負責晚間茶點的吧?今夜,是否還要在殿外值夜,伺候茶水?”
宮人淚盈盈地點點頭,有些驚詫:“是……今夜、明夜都是我當值,縱使西嶺現(xiàn)在有雪頂白尖茶,我也分身乏術,無法去找。不過大人,您怎么知道?”
陶玄嘆口氣,并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天象所示。……今夜,你不必去找茶,送慣常的茶水去,隨后安心休息便是。放心,我自有辦法,明日陛下必定不會殺你。”
宮人喜極,又要跪下磕頭:“真的?!感謝國師大恩大德!!!”
陶玄扶住她,又從袖中掏出一包香草:“明日自會見分曉,你且放心吧。我此行是來給陛下進獻香料的,手里剛好剩了些祛寒的艾草,你今日值夜時在殿外就點上吧。明日乃是壬申流日,一片金寒水冷之象,點燃此物有助于合化金水煞氣,能趨吉避兇,保你平安。”
宮人感恩戴德地接過那只小包,再三保證了一定會點上,又向陶玄再次確認了自己不會被殺,隨后便喜滋滋地退下了。
陶玄望著她捧著小包離去的背影,又抬頭望了望天。
天快黑了,夜終于即將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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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男皇帝斜倚在金絲楠木所制的美人榻上,半闔著眼、昏昏欲睡。身邊的香爐裊裊,燃著“四時合和香”。
為了獨自品味權力的快感,隨侍左右的宮人已經(jīng)被屏退了。
晚膳用的那道鱖魚有些膩了,肉質(zhì)也不甚滑嫩。這幫御廚,越發(fā)混賬憊懶,明日找個理由,讓她們的腦袋統(tǒng)統(tǒng)搬家,正好也換些新鮮口味。
作為大虞至高無上的主宰者,男皇帝自然要享盡天下的色香味。權力真是個絕妙的好東西,千萬人的生死只捏在他一念之間。這樣的好東西,必須要世世代代留在自己的子孫后代手中……
唉,也該為自己那不爭氣的男兒考量考量。
自從聞昭被禁足后,朝堂上就風波不斷。不過男皇帝其實并不關心死了幾個尚書,也不在乎邊關又傳來什么甲胄糧草告急的消息,更不想聽什么民間疾苦。他真正在乎的只有兩件事:
一,自己的皇太男怎如此不爭氣,闖下如此多的禍。眼下,朝堂上那群迂腐的老東西拿住了把柄,說什么民怨沸騰,那自己的男兒到時候能否順利地坐穩(wěn)這皇位?
二,緘司送來的那些神神叨叨的密報。……若只是在女子學堂里讀書寫字,殺就是了。那些連相夫教子都做不好的女人,讀兩本書能翻起什么浪花?但緘司偏偏總愛找楚無鋒的麻煩,如今還真的抓到了聞岑這條大魚……
或許緘司是對的。那些不安分的女人,沒準真的會讓他的江山有閃失呢。明日召玄容來談談,能查就查,能殺就殺吧……
方才吃的羊肚菌很鮮,不錯。也不知那群混賬能不能在明晚送來雪頂白尖茶,還是西嶺的好些。倒不是那邊的茶更好喝,而是他想看著那群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宮人為了幾兩茶葉在風雪中奔命、哀求……
哈,這才是讓他最為舒爽的事,遠甚于那白尖茶本身。
前些日子要加些賦稅,那群臣子竟說什么死諫。混賬,敢來做朕的主?也不看看這是誰的江山。明年要辦個大選秀,到時候操辦起來勢必要花不少銀子,不加賦稅怎么行?怎么修筑金屋,怎么搜羅全天下的女子?
……有些口渴。
“來人!”
男皇帝含糊地喊了一聲。
殿外很安靜,竟無人回應。
男皇帝心中掠過一絲不悅,他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盞微微一跳:“來人!!!”
仍舊無人回應。
詭異的死寂。那些平日隨叫隨到的宮人們,此時竟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男皇帝隱約感覺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頭。
他終于忍無可忍,猛地起身,踉蹌著沖向殿門口,一把推開了厚厚的宮門:
“朕說來人!都死絕了嗎——!”
謾罵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