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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謙思索片刻,嘆口氣:“……罷了。些許市井之言,無憑無據,那些草民吵不了幾日。讓衙役出面壓一壓,也就風平浪靜了。”
他暗自思忖著:衙門那邊早就跟他串通一氣,不會出什么問題的。左不過是假模假式地調查一下,做做樣子;官場就是這樣,看得見的都能擺平。
至于民間的風言風語,他向來不放在眼里。再怎么傳,終歸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也傳不到天上去;只要那本賬簿還鎖在劉山的內宅暗閣中,就沒有人能動他分毫。
話音未落,那中層官員竟跪倒在地:“大人……還有一件事,市面上有人流傳一本賬冊,上頭詳細記載了賑災銀兩的去向……您與太子殿下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李鴻謙頓時氣血翻涌,猛地站起身來。他極力鎮定:“荒唐!馬上讓人收繳所有傳單和那什么賬冊!統統燒掉,一張不許留……再派人去查,看誰在背后推波助瀾,一個都不許放過!”
中層官員連忙應下:“是……”
賬冊……賬冊還能是誰流出的?是劉山?想來是劉山那邊出了岔子!這混帳!
不過,應該還有轉圜的余地……只要趁著事情還沒有鬧得太大,只要提前把這樣的輿論統統掐滅……
暴怒的李鴻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書房門口。
果然,如他所料,那兩名看似默默無聞的侍從,現下只剩一名。那人依舊站得規規矩矩,但一雙眼睛中分明不是方才的木然、順從,而是帶有一絲審視。
李鴻謙頓覺胸口一緊,心里暗叫不好:這下完了,不管此事真假,聞昭必定要得知風聲。等他開口問罪時,雖然可以推劉山出來做擋箭牌,可自己也絕對脫不了干系。
他低頭拾起案上的翡翠把件,只覺那抹碧色此刻分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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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商劉山斜倚在自家私宅中的羅漢榻上,窗外陽光正好,一群小雀跳躍在院中,嘰嘰喳喳,好不熱鬧。他正聽著侍從匯報新一季木材漲價的消息,心情頗好,連連點頭。
誰知那侍從還沒說完,一名黑衣探子急匆匆穿堂而入,跪倒在他面前,臉色凝重地呈上一張紙:
“主上,今晨京中多地張貼傳單,言之鑿鑿,說您與戶部官員勾結,私分巨額賑災銀兩,還……還有一本賬冊流傳。”
劉山眉頭一皺,接過紙張一看,眼神頓時凌厲起來。只見那傳單紙質粗糙,卻用的是朱紅色的墨,上頭寫著:“博陵江水患連年,戶部與皇商狼狽為忓,銀兩糧食去向不明……”
劉山猛地將酒盞往桌上一磕:“荒謬!一派胡言!”
他罵完,低頭喘息著,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頭:“那什么賬冊呢?你方才說,有一本賬冊也流傳在外?”
探子連忙從懷中抽出一卷略顯陳舊的賬冊,雙手奉上:“這是屬下托人從茶館里帶回來的,說是‘真賬本’,不少人已傳閱過了。”
劉山壓下胸口怒意,翻開賬冊一看,臉色頓時大變。
賬上所列,果然有賑災撥款數十項,條條分明,物品名稱、買入實價、賣出虛價、上游商號名頭等信息都一一詳列。最要命的是,幾筆款項和商號名字后面,赫然寫著李鴻謙的名字,還有“東宮”二字時不時出現!
可劉山卻看得冷汗直流。
這不是他府上的賬冊!
別說一些數目對不上,有些條目、商號根本就是胡編亂造;而且,他從未下令過書寫如此“明目張膽”的東西:怎會將東宮與戶部的名號寫在賬冊上?
但是,這卻是個他無從辯駁的謊!
若想澄清,唯一的辦法就是拿出真正的賬冊對照,可那上頭的腌臜事,又豈是能見光的?一旦公開,他劉山將萬劫不復。
可若什么都不做,那真正高位者如李鴻謙、太子等,尚可撇清干系;但他,不過一個商人,那把刀一定會先落在他頭上。用他來殺雞儆猴,正合適不過。
劉山手指顫抖著,又翻過幾頁,愈發心驚。他喃喃自語著:“有人……要害我。……我必須要讓李大人和太子殿下,和我綁在一起。”
他猛地抬頭,吩咐道:“去,把內院書房鎖上,所有賬冊立刻封存,派府兵鎮守,絕不許閑雜人等出入內院;再派人盯住戶部,看李大人動靜。再去查今天的風聲是從哪里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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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劉山的私宅中,卻燈火通明。
一座不起眼的小書房中,房門緊閉,窗縫封死,只留一盞油燈在案上跳動微光。
屋內,三人對坐。
主位上坐著的,是男太子聞昭的心腹,萬旦。此人心腸狠辣,手段陰鷙,乃是男太子親信中最受信賴的一位。他身著便服,卻氣勢逼人,仰靠在椅中,似笑非笑地看著對面二人。
李鴻謙坐在下首,臉色發白,連茶盞都不敢碰一下。
劉山站著,低著頭,額角隱有汗光。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終于,萬旦抬起眼,緩緩道:“二位大人好手段啊,是覺得太子殿下的名號太干凈了嗎?”
李鴻謙冷汗直流,連忙起身行禮:“大人息怒,此事……此事我也是今天剛知曉。這些賬……戶部看得很緊,絕無外泄之理!”
萬旦瞇起眼睛,又看向劉山:“你呢?”
劉山勉強挺直腰背,拱手低聲道:
“小人更是冤枉得很。府上一直守得極嚴,那本賬冊……那本賬冊我今日才從探子手中拿到,數目內容都不對,署名也非小人筆跡。
“定是有人別有用心,欲挑撥東宮與戶部和小人之間關系……小人平日謹慎,怎敢自壞名聲,更何況……更何況太子殿下與大人屢有厚恩,小人一向感激在心,絕無二心哪!”
萬旦冷哼一聲:“不管是誰別有用心,禍都是你們惹出來的。劉山,你府上的護院我會再派人接手;李大人,你的戶部之中多余的人,也該換換了。明白了嗎?”
“……明白。”二人齊聲應道,不敢抬頭。
屋內又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