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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那名射箭誤傷她們的年輕女子時,少年有些怯意地低下了頭,過了片刻才鼓足勇氣開口:“我叫春筱,先前的事,對不起……請您恕罪,我實在不知道……”
無鋒笑著搖了搖頭:“無礙的,你出手敏捷,決策果斷,在戰場上是好事。如果當時我是你,也會先發制人。開陽營有你,是開陽營的幸運。”
春筱聞言,臉微微紅了起來:“您過譽了,我只是做了前輩們教我做的事。”
無鋒又問她:“春筱,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春筱已經不再那樣慚愧,她大大方方地回答:“十六歲。”
無鋒笑道:“正與我身邊的阿石年齡相仿,你們想來也說得上話。若你愿意,我想邀你前往將軍府,與我共謀將來的女子天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春筱的眼睛亮了起來:“愿意!……我這些年在營中勤學苦練,也就是想有一日能為女子爭一個光明的未來。能跟隨您,我很愿意。”
周圍人皆露出欣慰的神色,春筱則對阿石投去一抹友善的笑意。
楚無鋒在一旁補充:
“如今虞律森嚴,朝廷對女子多有防備。你歸入將軍府之后,我只能將你編作‘女官’入冊,來掩人耳目;阿石也是這樣。
“今后,我會慢慢尋覓志同道合的女子,暗中在府里籌建一支真正可靠的隊伍。春筱,你心思警覺,身手也極好,今后若有合適人選,便由你接引,協助安排入府、加以訓練,你意下如何?”
春筱用力地點了點頭:“好啊!我一定努力!”
楚無鋒轉向大家:“我是楚懷刃的女兒,如今得知舊事真相,又得見開陽營諸位姐妹,理應傳承母志,與諸位同心同行、共謀來日。”
密室中一時寂靜,只有燈火輕輕跳動。
半晌,眾人默契地伸出手、搭在一起,齊聲道:“同心同行,奪回天下!”
楚無鋒站在其中,只覺得思緒萬千,一種久違的、澎湃的力量涌上心頭。
年紀最長的僧袍女子緩緩開口:
“我一早便知道,懷刃前輩還有個女兒,送入將軍府,后來竟成了鎮國將軍。曾經我們還私下議論過……養在那樣的地方,將的是朝廷的軍,她會不會早已忘了自己是女兒身?會不會只會為那男皇帝效命?
“今日見了你,才知道是我們多慮了。英雌的女兒,自然隨母親;天性如此,從未偏移。”
元敏望著楚無鋒,眼中多是溫柔,還藏著一絲惆悵:“孩子,你長大后,真像懷刃當年的樣子。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語氣……我很多年沒有再見過了。”
眾人又寒暄了片刻,彼此言語間多了幾分親近。隨后便開始商議正事,諸如將軍府與開陽營之間如何設法聯絡、如何篩選可靠人手、消息如何往來、緊急情況下如何接應……她們將這些一一列出,逐條議定。
不知不覺間,夜色已深。
楚無鋒抬眼望了望窗外:“時候不早了,我此番出府倉促,還是不宜久留。阿石,先帶春筱回府去吧,莫要叫人起疑。”
阿石聞言點頭:“好。春筱,隨我來吧。”
春筱起身向眾人行了禮,眼中雖有不舍,卻也毅然轉身隨阿石走了,不再流連。
楚無鋒也出了暗室,又在山道上與諸姐妹一一道別。
開陽營眾人亦不多留,或往后院小道散去,或隱入墻中暗門……轉瞬間,歸塵庵外又歸于沉寂。
山道上只余元敏與楚無鋒。
二人相對沉默片刻,元敏率先開口:“問吧,孩子。”
楚無鋒見四下無人,終于壓不住情緒,顫抖著開口,一連串問道:“前輩……我母親流亡途中為何身死,我又為何出生后就在將軍府?您為何跟隨我、保護我多年,又不告訴我真相?”
元敏垂下眼睛:“因為我答應過她,要保護你。”
“當年懷刃帶我逃出來之后,我們在江湖間流亡了七年。當時風聲最緊,朝廷大肆搜捕,聞岑被嚴密幽禁,我們與玉衡社斷了音訊,只能像孤舟一般飄著,東躲西藏……”
“她……她曾經是那樣驕傲、那樣颯爽、那樣明媚的一個人……那些年卻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日日念著逝去的姊妹們,精神氣兒都沒了……”
“這不怪她……事發太突然,后面日子又太苦了,她每時每刻都會落淚……是我……我沒有照顧好她……”
“后來,她又執意想要個女兒。我問她為什么。她說,姊妹們死的死,散的散,她心里太空了……得有個什么,才能留住點活著、翻身的念頭。”
“可是,可是還有我,她為什么不肯看看我呢?罷了,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照顧好她……她受了苦。”
“我怎么勸也勸不住。不久,她就選好了滿意的配子,有了你;之后,我又幫她做掉了那個男人……”
“她孕中就很辛苦,我勸了她那么多次,她卻說什么也要生下你。”
“那場變故之后,還在江湖上行走的醫師只剩下男人了。她生產的時候,我們到處都找不到女醫師…這才讓她疼了那么多久,我們沒有辦法轉移……也正是那一日,朝廷的探子們找到了我們的藏身處。”
“你剛生下來的時候,像個小貓一樣,哭都哭不出聲音。她已經脫力了,只能抱著你,低頭親了又親。她和我說,給你起名叫‘無鋒’。”
“她懷刃,刀刃冰冷,過剛易折,落得這樣的下場;不如讓女兒無鋒無芒,不要卷入這些事,平平安安地長大。”
“我和她說,我會保護你和她;我和她說,你們母子二人都會平安。她只是笑,笑著看你……”
“就在那一刻,朝廷的官兵沖進了門。我想背她走,但她不肯,只把你揣進我懷里,用最后的力氣推了我一把……”
“官兵的刀已經砍到了我面前,我帶著你,狂奔了許久……我失約了,我沒有保護好她,我不敢回頭看。”
“我那時候真恨你,恨到幾乎想……摔死你。我盯著你看了許久,真恨啊。但最后,最讓我害怕的事情發生了,我從你的臉上,看到了她的影子……我……我……我舍不得。”
“我想,她的孩子總不能像她一樣,與我一同漂泊、受罪。當時的男將軍是她的遠親,也姓楚;恰好他的母親還與我有些交情,她一向是支持我們的。于是,我冒著風險托了這些關系,把你送進了將軍府,記作男將軍的女兒。”
“你被送去后不久,男將軍的夫人就急病過世了。他把這件事怪到了你頭上,覺得是你命硬沖煞,所以把你帶到邊疆軍營,不管不顧。”
“我只能一直遠遠地跟著你,護著你。可孩子……你不愧是她的女兒……你真爭氣。你咬牙學本事,拼著命立軍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懷刃……對不起,我又一次食言。我答應過要讓你的女兒不涉風波,如今卻又……把這孩子送回了刀光劍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