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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妙原怔怔地看著榮觀真。
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忘記了要怎么呼吸。
這還是他認識的榮觀真,這還是他印象中的榮觀真。他還是那樣平靜,他還是那么從容。他的眉目俊逸且柔和,他的五官精致卻不失鋒芒。他對他微微勾起了嘴角,于是時妙原想起來,那含笑的唇曾親昵地喊他的名字,而那濃密的睫毛也曾在許多個夜晚輕輕刮蹭過他的手心。
那張礙事的紅紙不見了,榮觀真現(xiàn)在的模樣與時妙原記憶中的幾乎分毫不差,除了……
他的眼睛。
時妙原還在發(fā)愣,榮觀真朝他直直地伸出了右手。
他掌心的紋路光彩詭譎,灼熱的氣息直沖面門而來,這是時妙原曾親身體驗過的死亡。
多年以前,許久以前,他就是在這樣的火焰中,在眾神注視下被榮觀真貫穿了心臟。
現(xiàn)在,他又將重蹈覆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別!別殺我!!”
哎?
時妙原猛然回頭,只見榮觀真拽著張鳴恩的腳踝將他拖出床底,一用力摜到了墻上。
“周玉諒。”
榮觀真對空氣說:“現(xiàn)在他歸你處置了。”
時妙原正在晃神,就見到木墻上多了道陌生的影子。
一個女人的影子,瘦高纖細,儀態(tài)優(yōu)雅。她緩步向張鳴恩走去,在他將要喊出她的名字時——張口咬住了他的喉結(jié)。
默劇正在上映,耳畔除風聲外便再無別物的呢喃。他在默默地掙扎,而她則默默地撕咬,他靜靜地歇斯底里,而她亦無聲大笑。狂風中,張鳴恩的身體正因愛人的撫摸而不斷痙攣。恍然間,時妙原有錯覺仿佛聽見了他們的耳語。
觀眾們皆不作聲,沒有人會為這場表演喝彩。包括張遙和卷毛在內(nèi),在場所有人類都在榮觀真現(xiàn)出真身的那一刻陷入了昏迷。那鬼影很快就撕下了張鳴恩的最后一片影子,然后,她直直地望向了時妙原與榮觀真所在的方位。
只此一眼,不屬于自己的回憶便如山呼海嘯般涌進了時妙原的腦海。
“嫁給我吧,玉諒!我向山神老爺發(fā)誓!我一定會對好好對待你的!”
春日草長鶯飛,他在紛飛的杏花樹下牽起了她的手。
很快,另一只肉嘟嘟的小手也加入了他們中間。
“老婆,你這次就幫我把錢還了好不好?我向你保證,我以后絕對不會再賭了!”
夏日暑氣蒸騰,好在轉(zhuǎn)款到賬的提示音為人提供了一絲陰涼。她放下手機抱起尚在襁褓中的女兒,然后她腦袋一歪,獲得了一個響亮且清脆的耳光。
“這點錢你都不愿意替我還,那我要你究竟還有什么用啊?!”
她獲得了一個耳光,一次爭吵,一場推搡,和一次同樣在杏花海邊的下墜。
“只要能拿到遙遙的保險金……這點債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張遙和卷毛行走在山間,她還沒來得及認真去看看那溶洞的面目,便被一雙寬大而溫暖的手掌果斷推入了深淵。
然后他逃離,他下山,他坐回了牌桌前。他無數(shù)次拿起手機,只為等一條值得他痛哭流涕的通知。
他的眼淚沒能落地,他背著女兒恍惚地回到了屋中。羊肉湯在鍋內(nèi)熱烈地翻滾,他摸出了一小瓶提前準備好的農(nóng)藥。
“呃啊——咳,咳咳咳咳咳!”
時妙原從回憶中抽離,方才看到的畫面令他胃里翻江倒海。張鳴恩端來的肉湯灑了一地,榮觀真踢開瓷碗,走到他身前揪住了他的衣領。
“你老婆死在了我的地盤上,所以,她順道來向我告了一狀。”榮觀真說。
咔噠。張鳴恩的脖子歪到了左邊。榮觀真大概是覺得這樣看不順眼,把他掰回到了更靠中間一點的位置。
“別怪我偏心,她從前供的東西比較合我口味,你給的么,說實話就和潲水一樣。你應該聽說過吧?我生平最討厭對我食言的人。所以……再見了哦。”
張鳴恩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見眼前“人”的嘴巴一張一合,在他的舌頭上,紋了朵淡得幾乎看不見顏色的蓮花。
“我有個朋友在陰司做事,她說她那兒有至少七十六道刑罰在等你去嘗試。”那黑蓮歡快地說道,“我已經(jīng)打好招呼了,你就放心地去吧,到了萬霞天記得向施奶奶自報家門。你就對她說……說你是空相山神的罪人就可以。”
說完,榮觀真松開手,在張鳴恩將要癱倒在地之前精準地扣住了他的頭顱。
張鳴恩臉上的橫肉劇烈地顫抖了起來,他的身體不斷抽搐,瞳孔也迅速放大到了極限。又一道驚雷炸開,這次它直接在木屋墻上燒出了一個大洞——塵土噴濺而出,時妙原下意識背過了身去。
視線再度清晰之后,他只覺得眼前一片光明。
天竟然亮了。
山中陽光明媚。
暴雨戛然而止,周遭一片狼藉。
屋墻破了個洞,時妙原循著光來的方向望去,榮觀真此時正站在屋外,低著頭鼓搗著不知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