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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皺著眉,用一種有些厭惡的語氣道:“爹,我與胡三兒的親事肯定不成了。我還沒進門,他還沒當家做主就敢辱我至此?若是兩家真結了親,女兒不知道還要受何種嗟磨,爹,我不愿嫁他!”
林真適時低頭似在垂淚。
林屠戶聽了這話,又見女兒如此傷心,當下不再猶豫。
斬釘截鐵道:“真姐兒莫要傷心,親事自然作罷。胡三兒倒是夾著尾巴來道歉,已叫我趕出去了。往后咱們不許他再上門,也不許他說是我的徒弟,就此了斷了罷!”
林真這才露出個笑來,連連點頭:“爹爹說得是,胡三兒這樣的人,本就不配與咱家來往。”
就她記憶中所看,胡三兒此人,面憨心黑,心眼子小且報復心極重。
他在林家的肉攤子上幫著做事,不說和氣生財,反卻暗中報復。
每每遇上稍微難纏些的客人背后沒有不說道的,還會故意與人切些不太好的肉。
缺斤少兩是不敢,可多帶些骨頭少帶些肥油,對屠戶來說易如反掌。
林真又趁熱打鐵:“爹,凡事都有章法。咱們結親時,是正經有媒人作保走了六禮的,這廂親事不成自然還要請了媒人來退還庚帖。再一則,他當年雖窮得沒送拜師禮,可您教了他這么些年,早有師徒名分。咱們還得請耋老行會的人來做個見證,免得他壞了咱家的名聲。”
退婚割席是一層,另一樣,她得先下手,將胡三兒是過錯方這件事按死,拯救她岌岌可危的名聲。
圣人有言: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1]]。可若是這心思用錯地方,照樣令人惱火。
譬如這大慶朝,連遇兩代明主,承平已久經濟繁榮,百姓生活富足,溫飽解決后自然衍生出了精神追求。
南地繁華,文風鼎盛文人雅士極多,這時候讀書人書畫講究化繁為簡,淡雅秀麗意境深遠。
落在人身上,就是清雅婉麗為美。這時候的審美:面白為美,纖柔清雅為美,男子亦可敷面簪花。
慈溪縣隸屬江寧府,受文人雅士影響頗深。如此一來,林真這樣身高五尺有余(170cm)性情潑辣的女子,自是不受歡迎的。且她打小便在肉攤子上幫忙,這一分不受歡迎便成了十分。
林屠戶的肉攤子在肉行處,那一處是慈溪縣西南處最大的肉行。
一聯排十來個攤子面對面全是賣肉的,生肉的腥味兒暫且不說。有些攤主不是那么講究,豬大腸里頭的腌臜物就弄在地上,晴天惹得蠅蟲流連;若是雨天,更是不得了,雨水一沖再混著稀泥淌一地,教人瞧著實在不愿靠近半步。
林真大些后,林屠戶便不讓她來。可原身充耳不聞,照舊送食送水,幫著林屠戶守攤子,好教林屠戶晌午能歇一歇。
殺豬可不是個輕省活兒,將近二百來斤的肥豬,得四個漢子才能按住。林屠戶雖說不用去幫著逮豬捆豬,可也不能真抄著手干看著。
若是真將豬放跑了,滿院子追更耽誤事兒。他少不得要搭把手,可抹了脖子豬血一放,剩下的都是林屠戶的活兒。燙豬、刮毛、開膛、拆分、處理下水……
林屠戶家只兩人,自是沒法子自個兒養豬。
都是趕著車去鄉下收了豬來殺,料理好了才擺在肉攤子上頭賣。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來,收拾了東西去人家里殺豬,手腳要快,得趕在早市人多的時候將肉都拾掇好了擺在攤子上等著人挑揀。下半晌還不得歇,又要去別處與人收豬,商量殺豬的時辰。
如此辛苦,終日不得歇息。原身瞧在眼里,是以,無論別人說些甚,她也日日都去肉攤子上幫忙。
有時被惹急了,還會與人爭辯幾句,這一來二去,潑辣的名兒也傳出來了。
這樣的她,在此時的婚嫁市場上,自然吃虧。
這才有了胡三兒的事,林屠戶昔年挑選他當學徒時,就存著將原身嫁與胡三兒的念頭。不然,這樣一個矮矬矬,他如何能看得上?
在林屠戶的想法中,胡家窮,胡三兒上有哥哥下有弟弟,他夾在中間,想靠胡家或他自個兒娶妻成親,難!
而他傳授胡三兒手藝,將真姐兒嫁與他,再將肉攤子慢慢教給小兩口。既是師傅又是岳丈,有他看著,真姐兒再不會受欺負去。
可林屠戶沒想到,胡三兒居然敢干出婚前偷人的事兒!
想到這兒,林屠戶面上的怒火添了悔意:“真姐兒,是爹眼珠子渾不識人,叫你如此受辱。此事不肖你擔心,爹自會辦妥,我定要讓這胡三兒在肉行混不下去!”
林真聞言,眉頭微皺,可她看著林屠戶面上的怒色,咽下口中的話。
林真醒后身子已無大礙,在家休養幾日便好。
而這幾日里,林屠戶早出晚歸,開了家里的錢匣子請人吃肉喝酒,還備了點心茶葉送人。如此,不過兩三日,便請了當日的媒人、林家的族長親戚并水井巷內有名望的耋老來退婚。
林家來人不少,胡家其余人覺著沒臉不想沾染,只胡三兒本人、他大哥并胡父胡母來。可水井巷內的屋子本就窄小,只一間堂屋并兩間正經住人的屋子,一個窄窄的小院兒,這么些人,還是將屋子里圍得滿滿當當。
至于退親時的情形,林真本人并不在場。不論林真本人如何想,可退親一事,對女子的傷害更大。
林屠戶早早便叫林真去了苗娘子賃的屋子里,避開了去。
于是她只知道兩家退還庚帖,林家退還胡家所送聘禮,連果子點心都折現退了。只一樣,叫胡三兒在退婚書上簽字畫押。
退婚書是林真找巷子里的老童生代寫的,林真口述,老童生落筆。
老童生不迂腐,落筆干脆還帶修飾。林真瞧著‘行為不檢,私通他女,失德敗行,玷辱門風’這幾句。
痛快,實在痛快,給錢便也相當痛快。
胡三兒不似胡家人一輩子呆在鄉間村里沒甚見識,他知道這手印一按要壞事兒。
他也沒想到林真居然當真會同他退婚!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胡三兒當場跪下自扇巴掌,痛哭流涕口口聲聲:“都是那賤。人浪。蕩,有意勾。搭!”
居然是將一應責任全推給了那與他尋。歡的女子。可林家來的人不是吃素的,自然不吃這套。且胡父胡母頗為眼饞林家退還的聘禮,胡三兒即便再不甘心可還是教人按著,在退婚書上落了紅印。
以上來自于林家隔壁的馬娘子口述,她那日搭著梯子在墻頭看了個現場直播。瞧見胡三兒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還不肯擔責的窩囊樣,心里厭惡。
忍不住接了一句:“真真好笑,若是你沒那個賊心色膽,你**里的那二兩肉是如何行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