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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關心明天的天氣勝過關心黑洞合并,計較菜價的漲幅多于計較宇宙的熵增。
這并非麻木,而是生存本身的重量,已經足夠填充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時。
記錄本身,有時候,只是把發生這件事記下來,就夠了。
蘇木自己也跟著團隊一起做記錄,他們人手實在不算多,攏共也就那么四五個,接的也不是什么轟動的大項目,雖然賀昂霄足夠大方,經費得精打細算著用。
嬌嬌是團隊里唯一的女生,負責和任苒對接更多細節。她心思細,說話聲音軟,女生之間有些話更容易開口,她們會聊比如例假痛經時吃的止痛藥牌子,比如女生獨居的該怎么最大程度保護自己的安全。
這些碎片般的生活實感,鏡頭未必捕捉得到,卻能讓記錄的血肉更豐滿些。
任苒得知蘇木年紀輕輕就已經當爸爸時,確實愣了一下。那天他們在工作室樓下的咖啡館對采訪提綱,小鶴的照片從蘇木手機屏保上滑過去,是張熟睡的特寫,睫毛又長又密,臉蛋白白鼓鼓的。
任苒的目光在那照片上停留了好幾秒,才抬起眼,眼神里有些掩飾不住的訝異:“蘇老師,你看起來很年輕,就有寶寶了?”
蘇木感嘆說:“對啊,有時候生活就是這樣,非常突然,像走在路上被什么撞了一下,但等踉蹌兩步站穩了,發現懷里多了樣東西,接受之后……未必不是幸福?!?
記錄任苒的過程,中間橫亙著一個春節。
團隊商量后,決定跟著她回老家拍幾天。
春運的火車票難買,最后還是弄到了幾張硬座,火車哐當哐當地在鐵軌上搖晃。
任苒縮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后退的,覆著薄雪的田野。
蘇木也買了票,在江冉的抱怨中去了幾天。
蘇木也覺得有點愧疚,他說自己會盡快回來的,他也想一家人一起過。
其實小鶴出生那幾天,和江冉的生日重疊了,新生脆弱的生命占據了全部的中心。
江冉的生日,是后來在醫院病房里補過的。
江母是最不可能忘掉兒子的生日,給他發了很大一個紅包,說今年委屈他一下。
探視的人都走了,蘇木關了大燈,只留一盞床頭柜上的小夜燈,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四寸的小蛋糕,奶油有些化了,沒有蠟燭,因為病房里不許用明火。
江冉當然很感動說:“你已經把最好的禮物都給我了?!?
因為小鶴實在太小,經不起長途顛簸,這次過年,他們決定讓蘇父蘇母來江州。
電話打回去時,蘇母在那邊連聲說好。
蘇木離開那天,是農歷臘月二十六。年關的氣味已經漫得到處都是,小區門口掛起了紅燈籠。
江冉抱著小鶴站在門口,孩子裹在厚厚的連體服里,像個柔軟的面包卷,只露出一張小臉,眼睛黑葡萄似的,盯著蘇木看。
江冉騰出一只手,替蘇木理了理圍巾:“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我會把兒子照顧好的?!?
非常堅強的父親一枚。
蘇木吻了吻他的額頭,說謝謝你。
幾乎是前后腳。蘇木的班次剛出發,蘇父蘇母的火車就進了江州站。老兩口這次帶了鼓鼓囊囊的特產,江冉來接的他們。
蘇木此刻正顛簸在去往任苒老家的路上。先飛機,再火車,最后換乘那種噴著黑煙的中巴車,在公路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任苒坐在他斜前方,靠著車窗,她伸手擦了擦,露出外面掠過枯黃的山脊和零星的瓦房:“蘇老師,你們估計沒來過這么偏的地方吧。”
江冉說:“我們都是農村的。”
鳳凰村確確實實是個村,但眼前的景象還是不同。鳳凰村的路是平整的水泥路,裝了太陽能路燈,家家戶戶外墻貼了瓷磚,這里不一樣。土路被冬天的凍雨泡得泥濘,車輪碾過濺起黃泥漿。遠處的房子多是黑瓦土墻。
任苒的家算是在更村里一些,三間老屋。
她由爺爺奶奶帶大,父母去得早,這些身世任苒跟他們說過,但是沒有親眼見過更真切,任苒工作后給家里添了不少東西,老人都不太舍得用,冬天屋里有點冷,陰濕的寒氣從地縫鉆上來,往骨頭里滲,蘇木他們去鎮上買了個電烤火爐,通紅的石英管亮起來時,可插頭剛插上沒多久,只聽“啪”一聲輕響,整個屋子陷入黑暗。
跳閘了。
蘇木仰頭看了會兒,去工具箱里翻出螺絲刀和膠布,誰讓他什么證都有,他踩著凳子上去檢修,底下嬌嬌舉著相機,小聲跟任苒解釋:“蘇老師什么證都有……”
蘇木心想那不是,他現在連生產證都有。
臨近過年,村里有了點活氣。臘月二十八,任苒家殺年豬,鏡頭里是滾燙的開水,雪亮的刀,和噴涌而出的,冒著熱氣的血,他們吃殺豬湯,大鐵鍋里煮著新鮮的豬肉,豬血和白菜,油星子浮在湯面上,香味混著柴火煙氣,飄出很遠。
院子另一邊停著臺小型挖掘機,司機是個年輕人,叼著煙,因為在鋪路,也是馬上要修完過年了,蘇木看著有趣,吃完飯湊過去,遞了根煙,請教了幾句。對方來了興致,拉他坐進駕駛室,比比劃劃地教。蘇木試著推動操作桿,機械臂笨拙地抬起來,又落下。
嬌嬌在不遠處記錄空鏡,順手把這一幕也拍了進去,很短的一分多鐘視頻,蘇木側臉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得輪廓清晰,鼻梁很高,睫毛垂下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他穿著件黑色羽絨服,手指搭在冰冷的金屬操縱桿上,挖掘機很快就動了起來。
視頻隨手發上網,配字也很簡單:“蘇師傅學兩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