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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辭看在眼里,她去問肖景淵:“他怎么突然轉性?”
始作俑者倚著廊柱,施施然一攤手:“我問他,想不想毀掉這份婚約。他說,他想。就這么簡單。”
方澈都開始用功了,可北面的態度,卻愈發曖昧不清。
一方面,秦疏大力扶持南疆。另一方面,秦疏甚至比她還忌諱,提起這樁政治聯姻。
但凡有人提起那樁婚約,秦疏一律沒有半分好顏色。
人心如潮,總是叛逆。
越是被眾人避而不談的事,越容易在心里生根發芽。
這一回,方辭竟對那素未謀面的聯姻之人,生出幾分探究之心。
她不動聲色地差人去查。
回報皆言,襄王殿下,年少崢嶸,不染粉脂之俗物。謙謙君子,行止有度,儼然松柏立風前。
兼之畫上那副清雋皮相,她的這位聯姻對象,宛如一柄不染塵的劍,冷峻中自有鋒芒。
這般人物,渾身上下尋不出一絲瑕疵,似是無懈可擊。又或者說,所有人,都只看見了他愿意示人的那一面?
她心下微動,卻不露聲色,淡然如昨。
秦疏對南疆照顧有加。
糧草、軍械、鐵器,源源不斷地越過云中運來;南疆商隊北上,一路暢通無阻。
坊間遂有流言,市井茶肆,酒旗斜矗,或言“金玉合巹,龍鳳呈祥”,或道“南珠北璧,天作之合”。
讓這樁聯姻,成了人們眼中欣羨的金玉良緣.
就連南疆軍中,都漸起笑語。
有裨將笑著拿她打趣:郡主可曾備好紅妝?
諸將哄然。
方辭破天荒的沒有駁斥。
她心中自明,若南疆終須擇一人以締姻盟,論人,秦疏人中龍鳳,萬里挑一。論勢,南疆背靠云中,邊陲可固。
縱非情之所鐘,亦不失為良配。
相較于她的淡然,秦疏卻似被這些流言,鬧的心神不寧。
或許是察覺到了她那微妙的好感,一次酒宴之后,秦疏單獨留她于水榭。
月色浮在湖面,少年王侯執壺斟酒,動作從容,語氣卻直白得近乎清冷:“郡主不必多想。此姻非我所求,乃令尊執意促成。我應下,不過為安老王爺之心。”
他抬眸,目光清寒似深潭映雪:“我知郡主素來不喜聯姻,亦無此意。本王需要一個盟友,一個穩定的后方。只要南府不生異志,本王自當厚待南疆。”
語至此處,秦疏略頓:“婚約不過紙上墨痕。南疆之人,三番五次赴云中重提此事,讓本王很難辦。此事,望與郡主心照不宣。”
她的聯姻對象,恨不得所有人,都默契的對聯姻一事,永不再提。
落花無意逐流水,方辭不是會死纏爛打之人。
他既不愿,她便放下。
回府那夜,她將案頭那幅畫像付之一炬。
火舌卷起,映得她眼底一片清明。
一切再度回到最初的模樣,卻又全然不同。
不久后,肖景淵正式接手南疆軍政,執印理軍、調糧布防、整肅吏治。
天平開始傾斜。
邊境線上,大大小小上百場戰役,打得有章有法,進退有度。他不求奇勝,只求穩守。不以命搏,只積小勝為大勢。
南疆不再靠一人一命去填關,而是靠糧道、斥候、伏兵、地利,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而方澈,再沒有動過命元。他仍上陣,仍沖鋒,仍于千軍之中取敵首級,可不再是以血引陣、以命換時。
而那位縱橫草原四十余載、令兩代南王聞風喪膽的異族梟雄,如今已年過六旬,鬢發如霜。
他仍能策馬彎弓,可他的部族卻在他身后悄然分裂,諸部離心,內亂如麻。而他的對手,是一個年輕、沉穩、能打能熬、甚至“拖都能將他拖進棺材”的青年人。
草原之上,攻守之勢悄然逆轉。
方辭站在城樓上,望著遠方草原上漸次熄滅的狼煙,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意識到,景淵在,阿澈或許不必再走前輩的老路。
那個曾被“熾命封天”壓得喘不過氣的少年,如今能策馬踏春,醉酒高歌,能在演武場上與將士們打成一片。
少年眼里的光,不再是赴死前的灰燼,而是活著的、滾燙的光。
或許,她的弟弟,也能像尋常武者一般,健健康康、壽終白頭。
事情,是在嘉歲十三年,開始變的。
那一年,北方帥城,白幡如雪,滿城縞素。
西疆陸家唯一的繼承人,戰死在了同關外狄人的交鋒里。
棺槨自關外運回,千里魂幡,獵獵如哭,可方辭從肖景淵的情報中得知:那棺中,只有衣冠。
陸家,第二次,連尸骨都收不到。
西王陸行德扶棺慟哭,那個曾一人壓境、令胡馬十年不敢東窺的西疆柱石,白發散亂,身形佝僂如朽木,蒼老得仿佛只在一夜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