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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澈未答,只仰首看她,少年笑了笑,雨水順著他額角滑落,混著酒氣與未褪的青澀:“他說草原鐵騎破關的那些年,方家連著三任南王,都沒活過而立。”
他是父王唯一的子嗣。而南邊的汗王,是草原百年一遇的梟雄。
南疆城關,風雨飄搖。他,也很難活過三十歲。
雨水滴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方辭忽然想起宗祠里、那列烏木靈位,曾祖三十九,祖父二十七,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著走向命定的終局。
初代南王,四十而逝,如同一道詛咒,鐫刻在方氏血脈之中。
百年流轉,歷代南王鮮有過四十者。
于是,風言四起。
有人說,那是天譴,是初代南王弒主叛上的報應。
也有人說,那是命數,是方家人頭頂注定的枷鎖。
久而久之,連方家自己都信了,南疆肖家在南王府的地位一升再升,這支血脈被說成前朝皇室遺脈,哪怕肖家族譜早已模糊不清。
畢竟,大多時候,人求的,多是一個“心安”,而非“真相”。
于是,肖家在南疆受托重任。肖家子弟與方家子嗣同窗共硯,習禮學書,為了方家人的心安。
然后有一天,方辭那學書相伴的發小、那自幼把她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的青梅竹馬,告訴她弟弟:“沒有什么詛咒,只有草原起狼煙時,方家血脈,便要燃作烽火。”
肖景淵說,草原強盛之年,南王便活不長久。
而方澈,平靜的接受了這一切。
這一切,方辭都看在眼里。
她縱容著自己的弟弟。
縱他荒唐,縱他醉語,縱他只管武學,不理政務。
方澈荒唐的有分寸,放縱的有邊界,方辭透過那副玩世不恭的皮相,看見的是個早將生死看透,卻偏要把命數嚼碎了、咽進肚里的少年。
她的弟弟哪里是荒唐,分明是聰明得過了頭。
那注定的必死之局,像一張無形的網,自方澈出生那日起便悄然張開,越收越緊。
方辭立于網外,手握權柄,卻連一根絲線也扯不斷。她第一次嘗到“無力”二字的滋味。
于是她開口,語聲溫軟:“阿澈想不管,就不管。”
少年聞言展顏,雙眸倏然明亮,嘴角彎起她再熟悉不過的弧度,狡黠而又討好。
那笑,倏忽與舊事重疊。
當年那個蹣跚追在她裙裾后的孩童,第一次舉起比他還高的木劍時,也是這般仰頭沖著她笑,明澈更勝春光。
說出這話時,方辭早已將千斤重擔細細拆解。南疆城關的烽火,軍案前的兵符,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責任,她原打算慢慢拆解給身邊的可用之人。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草原十六部,狼煙驟起,父王病骨難支。當南疆的求援信送往北方,她的婚事便成了秤砣上最重的籌碼。
一紙婚書,許給了北方的權臣之子,作為盟約的信物。
結盟那日,方辭怔了半晌,指尖拂過婚書時,想的仍是少年醉臥樹下,衣襟沾著酒漬還要搶她團扇的模樣。
方澈身邊,還遠沒有足夠多的可信之人。
而方澈誤解了她的沉默。
少年只當她不喜這門婚約,以為她委屈、不甘。
于是,少年一本正經的站到她的面前,燭火在他瞳中跳動:"婚書罷了。北方的三個州,這兩年易主四次,誰知明日坐在那位置上的,是人是鬼?"
少年頓了頓,語氣篤定的仿佛肖景淵就是無所不能一樣:“景淵說了,屆時,咱們隨便尋個由頭,便能作廢。這種政治聯姻,很好改。”
那夜,少年望著她,目光灼灼:“阿姐想嫁誰,就嫁誰。”
那之后,方辭的婚事,就如肖景淵所言,一變再變。
北面的城頭,今日姓李,明日歸趙。
她的父王,借勢而為,一紙婚約,拖了又拖,改了又改。不是南疆失信,而是這天下,無主可依。
這樁婚事,成了南疆最體面的緩兵之計。
這幾年,肖景淵在南王府浩繁的殘卷、密檔、禁錄里,找到了兩門功法,可能化銷“熾命封天”本身的反噬。
一者是鎮國醫冊《菩提明心》,一者是前朝遺卷《明鏡非臺》。
鎮國冊,他們并不敢碰。皇族以外的人,修習鎮國冊,是僭越,是謀逆,是授人以柄。
他們只追著一句殘偈,彌費巨大人力、物力、去尋那本前朝遺冊。
一本《明鏡非臺》,他們尋了整整兩年。
而這還不夠。他們需要一個人,有資質修成此術、能在關鍵時刻穩住方澈命脈。
南疆上下,試遍了王府親衛、軍中將領、無一可承此術。
《明鏡非臺》講究“心鏡澄明,神不外馳”,非天賦異稟者,連入門都難。
于是流言又起。
有人說,肖家血脈與前朝皇室同源,說不準,肖家人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