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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前,養心殿內燈火通明,空氣凝固如鐵。
成武帝端坐龍椅,面前的紫檀御案上攤開數份泛黃的卷宗。最上方則是一紙墨跡尚且新鮮的證詞,落款處留有周院判的姓名,顫巍巍的,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掙扎。
宣列澤跪在殿中,一身宰相紫袍在燭火下暗沉冰冷。
他背脊挺得筆直,頭顱低垂著,姿態一如既往的恭順。
“宣卿?!背晌涞劭人詢陕?,嗓音低啞如刀割,“看看這個吧?!?
他將那紙證詞往前推了推,紙張摩擦案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死寂的殿內格外刺耳。
“上面說,當年太后壽宴,十皇子所中之毒并非出自蕭皇后宮中,而是漢陽長公主命人暗中替換了糕點?!背晌涞垲D了頓,每個字都咬得沉冷,“事后,你連同漢陽買通了太醫,將一切罪責栽贓給皇后?!?
宣列澤緩緩抬起頭。
燭光映著他清癯的面容,那雙總是深沉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
他沉默良久,才伏地叩首:“絕無此事,懇請陛下明察?!?
“明察?”成武帝冷冷地道,“你以為朕沒有查過?宣列澤,你一個構陷皇后、禍亂宮闈的罪臣,還有什么可狡辯的?!”
“陛下?!毙袧芍逼鹕?,聲音依舊平穩,“此事當年是陛下親自查證,三司會審,證據確鑿。加之蕭家結黨營私、藏匿兵器、圖謀不軌,樁樁件件,卷宗俱在。這些罪名,難道也是假的嗎?”
成武帝猛地拍案,咳嗽加重幾聲。
“蕭宛凝之事與這些無關!”他雙目赤紅道。
“是你們蒙騙朕,讓朕相信皇后參與到這些事當中!是你們逼死了皇后!”
宣列澤唇瓣干枯,幾度張口,竟無法言語。
“蕭寒山私藏兵器、蓄養府兵是事實?!背晌涞壅酒鹕韥?,一步一步走下御階,龍袍的下擺拖過金磚,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但除了這點,其他一切都是你的構陷,是不是?!”
他停在宣列澤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追隨自己近三十年的臣子,燭火在皇帝臉上跳躍,將他眼底的血絲映得格外猙獰。
宣列澤迎上皇帝的目光,不閃不避:“臣一生忠于陛下,為何偏偏要對皇后娘娘下手?臣既無親眷在宮中,又從來和皇后娘娘沒有嫌隙?!?
他仿佛在質問:既然宣家無親眷在宮,又無嫌隙沖突,那么是誰最有理由忌憚蕭家,忌憚深得民心、母族勢大的太子?
殿內死寂,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消失了。
成武帝盯著宣列澤,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翻涌著驚濤駭浪。良久,他忽然笑了,笑意冰冷刺骨:
“好,好一個‘沒有嫌隙’!宣列澤,你宣家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真當朕看不見嗎?結黨營私,貪墨軍餉,把持朝政!哪一樁,哪一件,不是貪得無厭?!”
宣列澤依舊跪得筆直,臉上浮起一絲近乎悲哀的神色。
“陛下說得對,臣是貪了,是爭了??沙肌疾皇且婚_始就想爭的?!?
只是被架到了這個位置上,不得不為之。身后不知多少人指著他過活,多少人等著他的恩惠提拔,一步踏上去,就再也下不來了。
他不禁悲哀地想,是誰把他架上這個位置的?是誰默許他結黨,利用他制衡蕭家,又在他權勢漸盛時心生忌憚?
始作俑者心知肚明,卻永遠不會承認。
成武帝的臉色變了。
他死死盯著宣列澤,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老臣,看清他眼底那份深不見底的疲憊,看清他話語里那份欲言又止的控訴。
“你……”皇帝開口,聲音卻哽住了。
宣列澤閉上眼。他知道,話說到這里,已經夠了。
蕭宛凝是陛下的逆鱗,是這盤死棋里絕對不能碰的棋子,唯獨這項罪名,他不能認。
再睜開眼時,他眼中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甚至帶上了幾分近乎認命的頹然。
“漢陽長公主所為,臣確有失察之罪。但構陷皇后……”他緩緩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臣,不敢?!?
皇帝只是冰冷凝視他。
“來人?!?
殿外侍衛應聲而入。
“宣列澤勾結長公主,構陷皇后,押入詔獄候審?!背晌涞鄣穆曇艨斩吹孟駨暮苓h的地方傳來,“速速查封宣府,一應人等,不得出入?!?
“陛下!”宣列澤還想說什么,卻被侍衛一左一右架起,粗暴地拖了出去。
紫袍玉帶拖過門檻,消失在殿外的黑暗里。
成武帝站在原地,久久未動。鄭福順小心翼翼地上前攙扶:“陛下,您保重龍體……”
皇帝擺了擺手,深吸一口氣:“去……鳳儀宮?!?
兩人緩緩走出養心殿。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深冬刺骨的寒意。宮燈在風中搖晃,將御道照得明明滅滅。
剛走出十幾步,成武帝忽然踉蹌了一下。
“陛下!”鄭福順驚呼。
成武帝抬手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戎戎?,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一滴,兩滴,落在雪白的石階上,綻開刺目的花。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攤溫熱粘稠的紅色,又抬頭望向鳳儀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