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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樓梯老舊,踩上去吱呀作響。每一步,姜漁都覺得像踩在云端,虛浮得厲害。傅淵始終握緊她的手,力道穩而堅定。
到了二樓廊道,喧嘩聲漸遠。天字二號雅間就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里面傳出低低的交談聲——是陌生的、帶著蜀地口音的男聲。
姜漁停住腳步。
不應該在這里停住的,可她腦海里閃過很多東西,母親和她描述的家人、她從書里看到的外祖父的功績、游記中各色各樣的蜀中習俗……
很久,她深呼吸幾口氣,重新提起腳步。
傅淵陪伴她身側,隨她走至門前,推開了那扇并不沉重的木門。
第59章 長安初雪 就當她運氣好吧。
傅淵只簡短地打了招呼, 在姜漁耳邊低語兩句,便將空間留給他們。
木門合攏的輕響后,雅間內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靜。
姜漁還站在原地, 見徐平鑒、徐知銘二人皆望著她眼眶泛紅, 鼻尖驀地發酸。
“外公, 舅舅。”她喚道。
“好孩子……”徐平鑒沖她抬起手, 聲音蒼老而沙啞。
他已年過六旬,須發皆白,唯有身姿依舊挺拔, 一派器宇軒昂的武將風范。
這氣質和母親如此相似, 姜漁終于踏出那一步,飛撲進他懷里, 徐平鑒一把抱緊了她,老淚縱橫。
姜漁切實地感受著他的懷抱,提了一路的心倏然落地。
她沒有真的哭泣,只肩膀微微顫抖,哽咽全壓在喉間。
徐平鑒摟著她, 這個曾于萬軍陣前不肯低頭的老將,此刻卻像驟然蒼老般,脊梁彎了下來。
他的手一下下拍著她后背, 動作生硬卻溫柔。
良久,姜漁才抬起頭, 眼睛紅腫, 聲音啞得厲害:
“母親……她給你們寫了好多信,你們收到過嗎?”
徐平鑒的手僵了一瞬,低頭望著她時,臉上震驚不似作偽。
姜漁去看舅舅, 舅舅同樣不敢置信:“我派人在老家留意過,若有信件,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我沒有收到過信,還以為……以為她不想見我們。”
徐知銘悔恨道:“我應該親自回益州看看的。”
最后一點疑慮從姜漁心中消失,她搖搖頭,低聲說:“不是你們的錯,從長安寄信到蜀中本就不容易……你們后來,為何去了梓州呢?”
徐知銘長嘆一聲:“說來話長。”
他讓姜漁坐下,親手斟了茶。茶是蜀地特有的蒙頂甘露,湯色清碧,香氣中帶著微微的澀。
“我們徐家,本在益州有些家業。”徐知銘聲音低沉又飄渺,像在回溯久遠往事。
姜漁了解過些許有關外祖家的事,他曾任益州督軍,后入長安為將,鎮守邊關多年。
可惜好景不長,前朝后主聽信奸佞,奪了徐平鑒的兵權。他于朝堂死諫不成反遭貶官,一怒之下辭官致仕,帶領家人回了益州老家。
“起初我們在益州倒也過得下去,但沒多久世道就亂了。”徐知銘道,“江河動蕩,流民四起,蜀地山匪猖獗。光我們那處莊子,三年內就被劫了五次,何況普通百姓?”
姜漁手捧著溫熱茶盞,靜靜聽著他的講述。
“我們再也忍受不了,你外祖變賣府邸家產,散盡家財,招募鄉勇,親自帶著家中舊部和愿意跟隨的百姓,進山剿匪。”
徐平鑒一直沉默著,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沉如古鐘:“殺了兩年,匪患平了,可你母親也離開了。”
徐知銘閉上眼:“就在這兩年間,大魏朝建立。小書……你母親遇到了你的親生父親,那時他還不叫姜訣。他告訴你母親,大魏朝政治清明,對外通商,興辦女學,讓你母親很向往,不愿再留在蜀中。”
徐知銘看了徐平鑒一眼,繼續道:“她和我們爭吵過許多次,最后被父親禁足,勒令她斷絕跟姜訣的聯系。這件事讓她很憤怒,于是某一天,她只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別。”
雅間內靜了一瞬。窗外街市的喧鬧隱約傳來,襯得室內愈發寂靜。
姜漁沒有說話。
徐知銘道:“大魏朝廷聽聞你外祖善戰,幾次三番派人來,想請他入朝為將。但是父親……他曾忠于前朝。”
徐平鑒端起茶盞,卻沒喝,只盯著盞中浮沉的茶葉:“我徐家世代受其恩祿,國雖亡,臣節不可廢。”
對于他的固執,徐知銘早已習慣,苦笑著說:“當地官府自然不悅,從那以后,明里暗里常有人來‘關照’,你外祖母為此心悸暈倒過好幾次。我們沒辦法,只好……”
他停了停,才繼續道:
“只好變賣剩余田產,舉家遷往梓州。在那兒,開了間私塾。你外祖教棍法武藝,我教經史詩文,勉強糊口,也避人耳目。”
話音落下,雅間內只剩茶煙裊裊。
姜漁看著眼前兩位親人,徐知銘低頭避開她眼神,干澀道:“我們不知道你母親去了哪,一開始想著她可能沒走那么遠,就托人去黔北和江南找,后來我又跟隨商隊,來了趟長安。”
說到這,他神色陡然冷厲:“如果早知道姜訣改了名,變成現在的樣子,我就是殺進姜府也會把你母親帶走。”
沉默良久,姜漁伸出手,握住外祖父布滿老繭的手,又握住舅舅微涼的手指。
“母親沒有怪你們。”她輕聲說,“母親一直思念你們,她只是責怪自己,當年不該那么魯莽。”
“她才十七歲,她懂什么。”徐知銘顫抖的手掩住臉,“那時候世道太亂了,我們天天忙著打仗,根本沒時間教她。她以為跟著我們學了功夫,去外面就不會有危險,我應該早點關心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