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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的手仍在他腹間緩緩揉著,力道不曾停歇,聲音里卻透出幾分無奈倦意:
“只怪朕身為兄長,疏于管教。”
“朕本想從嚴處置于他,怎奈太后與德太妃一起在朕這處哭求了數日……朕只好改將他貶謫瓊州,望他在那荒涼之地靜思己過。”
“只是終究,委屈了世子。”
“朕兄弟眾多,卻唯有十七與朕一母同胞。他欠下的債,朕這兄長……多少也該替他擔下幾分。”
“……”
12.
藥力上涌,腹中又被那溫熱的掌心持續揉撫,李惕很快便昏沉起來。
最后一絲意識里,只記得有人替他掖好了被角,動作輕緩。
再醒來時,殿內已點了燈。
燭火透過絹紗燈罩,漾開一片溫黃的光。窗外夜色正濃,偶有更漏聲遠遠傳來,更顯得殿內寂靜無聲。
三更了。
那么晚,暖閣內竟還陸續有醫官進來給他把脈。
李惕靜靜躺著,任由他們一一診脈。
宮中處處井井有條,他只在西暖閣住了一日,便已深有體會。
從晨起奉上的盥洗溫水,到一日三次準時送至榻前的湯藥,再到深夜輪番探視診療,一切都有章程規矩,嚴絲合縫,沒有絲毫錯漏。
診脈畢,醫官們無聲退至外間。隱約能聽見低聲商議,不多時,又換了另一撥人進來,同樣地望、聞、問、切,再同樣退出去會商。
如此輪換了三四撥,姜云恣一直耐心坐在榻邊。
一只手依舊隔錦被輕按在他腹上,另一只手卻執著朱筆,就著跳躍的燭火,見縫插針地又批閱了幾份奏折。
李惕隱約記得,他白日也是如此。
只是此刻,天子已褪去了莊嚴朝服,只著一身月白內寢常服,廣袖垂落,領口松松系著,露出一段修長的脖頸。
墨發也以一根素玉簪隨意挽起,幾絲落拓。
燭光在他側臉鍍上一層溫潤的光暈,勾勒出挺拔的鼻梁與明晰的下頜。
他眉目本就生得極好,此刻斂了朝堂上的威儀,竟又透出一種柔和清雅的書卷氣。
李惕怔然望了片刻,默默斂了視線,轉而去看暖閣內的陳設。
紫檀木的多寶格上陳著幾件古玉,墻上懸著一幅筆意清冷的雪景寒林圖,連素面銅熏爐的樣式也古樸典雅,不見半分奢靡。就連天子身上的常服亦是色澤素淡。
是了……其實他也曾聽過天子美名。
在那些說他“平庸怯懦”的流言之外,偶爾也曾有風聲傳來,贊新帝勤政節儉、禮賢下士、夙興夜寐、心系黎民。
為何當年,他偏偏只將那些不堪的言語聽了進去,還深信不疑?
終于,須發皆白太醫院院使親自入內,躬身回稟:“陛下,靖王世子脈象虛浮,中氣大損,根基已傷。當務之急,宜先以溫補之藥固本培元,輔以針灸導引,徐徐溫養,切忌再受寒涼勞頓。”
“至于那蠱毒……臣等必當竭盡全力,廣尋良方,以解世子之苦!”
老院使聲音微頓,抬眼覷了下天子神色,方繼續道:“只是……此蠱陰詭異常,非尋常藥石可緩。一日未得解法,便須得……須得陛下每日貼熨世子關元要處,加以揉撫疏導,方能勉強護住臟腑根本。”
日日揉撫。
李惕指尖微顫,只覺得荒謬至極。
以天子萬金之軀,日日照料他這個待罪之臣……?
殿內寂靜。
姜云恣抬眼,一雙清淺瞳仁向榻上之人:“李景昭,方才徐院使所言,你可聽清了?
“若無疑議,便照他們所言,在宮中先好好將養一年。”
“……”
李惕喉間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
此事于禮不合,于制不合,他怎敢僭越至此……可最終,所有的話又化作一片空茫的澀然。
13.
太醫院院使退下后,殿內重歸寂靜。
姜云恣揉了揉眉心,倦意漫上眉梢:“困了。”
他起身,將那本批了一半的奏折隨手丟在李惕榻邊:“看看,換作是你,會怎么批?”
“……”
天子逼他逾矩。
李惕恍惚,只得拿起細看。
奏折是北境都護府呈上的,言邊境游牧部落首領遣使求開五市,愿以良馬牛羊換中原絲帛、茶葉、鐵器。然該部去歲曾劫掠邊境三鎮,殺掠百姓數百,朝中多主張“夷狄無信,當拒之伐之”。
“微臣……不敢妄議朝政。”
姜云恣低笑一聲:“你當年寫‘九重宮闕鎖寒霧,不及南疆一隅春’時,可比如今膽子大得多。”
“……”
“李景昭,朕讀過你早年寫的《邊貿疏》,你又在南疆二十余年,最通邊境之事,自有真知灼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