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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了蜜的字字誓言,裹著桃花香,輕易就讓人深信不疑——
深信所愛能跨越山海,深信相伴的日子永無盡頭。
2、
突然,馬車猛地碾過一處坑洼,車身劇烈一晃。
李惕從軟墊上滑下來,額頭重重磕在窗框上,小腹更是正壓在痛處。
眼前炸開一片凌亂,視線隨之模糊,水汽漫上來。
他伏在冰冷的地上,手指死死摳進錦墊繁復的紋路里,指節繃得發白。喉間滾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似笑,又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的悲鳴。
他笑自己當年竟真信了。
信了那雙手的溫熱,信了那句“長長久久”的誓言,信了暮春桃花樹下那雙盛滿溫柔謊言的眼睛!
李惕死死咬牙,把臉深深埋進臂彎。
肩膀發抖,起初只是細微的戰栗,后來漸漸壓不住整個脊背都在顫抖。他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直到鐵銹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壓抑到極處的呼吸,破碎地、一下一下漏出來嗚咽。
都是……謊言。
車廂里空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
那只手,那片灼灼桃花,連同當日暖陽都散了。
唯有這疼留了下來,每一下抽搐,都在把那些強行封存的細節,一幕幕,從記憶深處殘忍地撕扯出來——
起初,他不過是盡地主之誼。
身為南疆靖王世子,禮貌地招待了一下剛被皇兄放逐、失意南下的落魄十七皇子,姜云念殿下。
卻不想,十七皇子竟與他一樣通音律、擅棋道。
席間論樂,姜云念信手撥弦,一曲《鶴鳴九皋》清越入云,令李惕驚艷失語。棋枰對弈,更是殺得難解難分,直教人頓生相見恨晚之感。
知音難覓,李惕便盛情留客小住。
很快又發現,十七皇子看似風流不羈,卻實則洞明沉穩。
隨手翻閱他按頭積壓的卷宗,便能從蛛絲馬跡里點出關竅,三言兩語道破冤情癥結。
陪他巡視鄉野時,在田埂與老農閑話,也沒有半分皇子貴胄的疏離,盡是問谷價賦稅,十分體察民情。
再之后,李惕巡查遭遇山匪,箭矢破空而來時,也是姜云念將他撲倒。血浸透半幅衣袖,卻還對他笑:“世子無恙便好。”
養傷那些時日,兩人徹夜暢談的日子更多了。
燭火搖曳里,姜云念也會卸下心防,談及被兄長猜忌傾軋、抱負成空的苦悶與不甘。而李惕本就對龍椅上那位心存鄙薄,自然越發與他惺惺相惜。
再后來,兩人又一起攜手經歷很多事。
政令受阻、邊民叛亂……
兩人皆是并肩前行、風雨同舟。
情愫暗生便如春草蔓延,再也遏制不住。
3、
記得互通心意那日,桃花開得正好,而之后,姜云念的溫柔體貼更是細致入微,無所不在。
往往,李惕只咳嗽一聲,湯藥便已溫在案頭;批閱公文至深夜,也總有合口的宵夜靜靜放在一旁;他慣用的墨錠、常讀的書卷、乃至多年畏寒的舊疾……樁樁件件,都被那人妥帖記在心上。
又怎能叫人不淪陷。
且當時,又豈止他一人淪陷?
闔府上下,都被騙過了。以至于當他終于鼓足勇氣,跪于父母面前陳情,說他非姜云念不要時,父親沉默良久,母親拭了拭眼角,最終只輕嘆:“你自幼有主見……罷了,人這一世,難得真心。”
很快,母親便拉著姜云念的手“惕兒有你照顧,我就放心了”,父親也將姜云念當做半子,軍政議事亦是“自家人,聽聽無妨”。
幼弟也纏著“十七哥”學騎射,妹妹悄悄繡了雙份的香囊。
全南疆漸漸都知道,世子殿下身邊那位“十七先生”是過了明路的,四野八鄉祝福這對璧人。
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然后呢?
然后便是南疆糧草路線泄露,邊境布防圖出現在敵國細作手中,靖王府“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彈劾如雪片飛入京城,連同潑向他本人的、一盆盆骯臟不堪的污水——
說他與敵暗通款曲,說他凌虐轄下百姓,甚至說他以邪術巫蠱惑亂南疆人心。
更不要說……那徹底毀了他身體和尊嚴的穿腸毒藥!
他半生所筑的一切——理想、名譽、康健、兵權、民心、家族倚仗,如同被徐徐拆解的高閣,梁傾柱摧,一磚一瓦,頃刻分崩離析。
而他站在揚起的塵埃與廢墟中央,竟仍茫然四顧,不知禍起何處。
他當然知道有人處心積慮要毀了他。
卻懷疑了身邊每一個人,唯獨沒有懷疑那個枕畔之人。
甚至御史持密函前來核驗,只要他交出姜云念經手過的部分文書便能自證清白——他卻傻傻地為了護姜云念周全,親手將那些文書投入火盆。
自己斷送了最后自證清白的機會……
4、
劇痛猝然絞緊。
李惕猛地蜷縮起身子,額角死死抵住冰冷的車壁,試圖按記憶里的方法呼吸:緩慢,深長,將氣息壓入疼痛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