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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疼的時候就這樣呼吸。”
是他親手給下的蠱,卻也是他教他怎么呼吸止痛!??!
何其荒唐,又何其惡毒?
李惕喉間溢出低低的笑聲,嘶啞破碎。
笑著笑著,眼前再度被一片猩紅的水霧吞噬。
馬車仍在顛簸前行,碾過一地濕漉漉、碎掉了的落葉桃花。京城巍峨的輪廓,已在秋雨迷蒙的遠處,緩緩顯現。
……
終于到了京城。
馬車駛入朱雀大街時,暮色正濃。
遠處的宮墻在漸暗的天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冷,橫亙在天地之間。
李惕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撐直脊背。指尖深陷錦墊,掐出凌亂猙獰的褶痕。他屏住呼吸,任憑那蝕骨的絞痛在腹腔內瘋狂沖撞——
再疼,他也必須以靖王世子的姿態,挺直這根骨頭。
這是他第一次面圣。
此前數十年,南疆離京畿遙遙數千里,關山阻隔,天高皇帝遠。
加之李氏世代鎮守南境,根基深固,兵精糧足,稅賦自納,在轄地內威望極高。
王府幾代人,早已習慣了南疆的日月風土,對于千里之外紫宸殿上的君王只剩禮數上的遙尊,實則幾十年未曾赴京述職。
天威何在,早已模糊。
而與他這位曾經坐擁南疆千里沃野,治下百姓只知世子不知天子,十分意氣風發的時候王世子相比……
龍椅上那位,則不過是四年前因諸皇子奪嫡慘烈、幾敗俱傷后,僥幸撿漏登基的九皇子。
出身卑微,母族無勢,倉促繼位時,朝中盡是盤根錯節的舊臣與虎視眈眈的宗親,政令往往出了紫宸殿便石沉大海。
那樣根基淺薄的天子,連朝中袞袞諸公都未必真心敬服。
李惕又怎會放在心上?
5、
因而彼時天子下詔革新稅制,欲將各州賦稅統歸戶部調度,詔書送至南疆,李惕直接置之不理。
同樣,朝廷欲收攏兵權,設節度使統轄四方兵馬,他也只是淡然擱置,連句推脫的奏疏都懶得敷衍。
陛下被他屢屢拂逆,言辭從最初的溫言勸勉,漸至嚴詞斥責,最后竟在御書中直問:“卿坐擁南疆,兵精糧足,萬民只知世子而不知天子——眼中可還有朕?”
沒有啊。
怎么可能有。
問就是“邊關情勢復雜,容臣細察”。
問就是“南疆軍務特殊,恐難一概而論”。
然后繼續在他南疆過萬民擁護的風光日子,酒酣耳熱之際,醉后提筆還寫了兩句詩——
“九重宮闕鎖寒霧,不及南疆一隅春?!?
字字恣意,簡直是將天子的臉面與威嚴擲于地上踐踏!
但那時的李惕,確有驕矜狂悖的資本。
他治下的南疆,倉廩豐實,街市繁華,商旅絡繹于道,百姓安居樂業,邊境多年無大戰事,處處富庶安寧。
而他少年掌權,才干卓著,深得民心,難免心高氣傲。
私下未嘗不曾輕狂地想:龍椅上那位,不過是個根基淺薄的傀儡,我能安守南疆不反了他,已是給了天大的顏面。
然而……
短短四年,天翻地覆。
新帝以雷霆手腕滌蕩朝堂,拔擢寒門,打壓豪族,很快將分散的權柄牢牢收歸掌心。
而曾經風光無限的他,卻落得兵權被步步蠶食分化,賢名遭污,更兼一身被毒藥蝕壞了的病骨。
如今千里迢迢奔赴京城,竟是為了在御前俯首,替搖搖欲墜的家族,乞求一線生機。
自他身敗名裂,靖王府便遭牽連,權勢如雪崩般瓦解。
雖賴于百年鎮守之功,未奪王爵封號,保全了表面尊榮,卻早已是門庭冷落,勢力大不如前,昔日煊赫,只剩一個空蕩名頭。
偏偏兩月前,禍不單行。
他二弟、三弟陪同父親外出公干,竟與朝廷派去的巡察使爆發沖突。
實是那巡察使蓄意尋釁,言語間不斷提及李惕舊日“罪行”,譏諷靖王府如今“茍延殘喘”,措辭極為不堪。
三弟年輕氣盛,忍無可忍上前理論,推搡間,對方腳下不慎一滑,后腦重重撞上街邊鎮石,當夜便傷重不治。
一樁意外,卻被有心人渲染成了“南疆李氏擁兵自重、戕害朝廷命官”的滔天大罪。
父親與兩個弟弟當即被鎖拿,押解進京。
李惕連上數道請罪奏疏,言辭懇切。如今卻輪到天子對他置之不理了。
他只能親赴京城,面圣陳情。
自然比誰都清楚,今日前去求情,以新皇對他的恨意……他得經歷何等譏誚、折辱、乃至更不堪的對待。
但他認了。
若主動卑微匍匐、任由天子踐踏便能稍解君王心頭舊恨,他去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