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風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幕僚掀開車簾鉆進來時帶進一陣冷風,燈焰劇烈晃了晃,在陳青宵臉上投下動蕩的陰影。
“王爺,”幕僚低聲道,“京中耳目傳訊,二殿下與三殿下已掌控九門防務,刑部,大理寺皆有他們的人,我們此刻回去,無異于自投羅網。”
幾千西羯帶回來的兵此刻就扎營在不遠處的山坳,篝火的光映亮半片山坡,那些都是跟著他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
“那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陳青宵說:“是反嗎?提著劍闖進宣武門,劍尖對準我的父皇,還是逃?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躲進深山老林,對著天地喊冤,說我陳青宵沒做過?”
幕僚沉默。
車外傳來巡夜士兵交接的喝令聲。
幕僚抬起頭:“殿下沒做過,可有人做得出來,梁家上下七十三口,已全部下獄。聽說詔獄的水牢據說已經灌滿了。”
陳青宵猛地松開手,大拇指處的扳指掉在車廂地板上,發出“咚”一聲,滾了兩圈,他彎腰去撿,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肩胛骨處的舊傷驟然刺痛,那是在西羯留下的箭疤。
陳青宵將那枚玉扳指拾起,良久,重新戴在了手上。
“回去吧,這場戲,他們搭好了臺子,準備了這么些年。”陳青宵目光投向車簾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像一張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巨口,“沒了我這個主角,他們怎么唱得下去?”
他太清楚他兩位兄長了。
皇權之爭從來不是棋盤上的對弈,而是角斗場里的撕咬,亮出獠牙,不見血肉不罷休。
骨頭渣子混著碎裂的玉冠,最后都被掃進史官那管輕飄飄的筆里,變成幾行語焉不詳的墨跡。
他想過躲得遠遠的。
西羯的荒漠就很好,天高地闊,殺意都擺在明面上,比朝堂上那些綿里藏針的笑臉干凈得多。
他這輩子沒讀過多少圣賢書,不懂經世濟民的大道理,挽得了強弓,馴得了烈馬,揮得動沉鐵的長槍,卻始終學不會在父兄面前彎折脊梁,說那些漂亮周旋的場面話。
一個武夫,所求的不過是馬革裹尸,或者解甲歸田。
可偏偏,有人連這點余地都不肯留。
他們動了梁家。那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將第一根絲線剪斷了,整張網便兜頭罩下,要將他這只飛蛾縛死在里面。
梁松清,他那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如今正躺在詔獄濕冷的地磚上。
詔獄沒有窗,只有高處一個巴掌大的氣孔,漏下一點慘淡的,不成形的光。
水汽混著血腥和霉爛的味道,凝成一層粘膩的薄膜,糊在口鼻上。
梁松清被吊在刑架上,鐵鏈深深勒進腕骨,皮肉翻卷開來,兩次刑訊,冷水潑醒,再潑醒,意識浮浮沉沉,像溺在深不見底的寒潭里。
“畫押吧,梁公子。”審閱的人聲音隔著水幕傳來,嗡嗡的,聽不真切,“認了,少受些苦。”
梁松清費力地掀起眼皮,視線里是晃動的火把。他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立刻崩開細小的血口,鐵銹味在齒間彌漫開。
“我沒做過……我憑什么……認?”
鞭子撕裂空氣的聲音尖嘯著落下。
不是普通的皮鞭,是浸了鹽水的牛筋鞭,帶著倒刺。
一下,皮開肉綻;兩下,血肉模糊。
疼。尖銳的,滾燙的,密密麻麻的疼,像有無數燒紅的針扎進骨頭縫里攪動。
這疼和他記憶里不一樣。
戰場上刀劍砍過來是鈍痛,箭矢穿過去是灼痛,那是暢快的,帶著血氣的。
而這里的疼是陰毒的,黏膩的,一點點磨掉人的神志,要把你的骨頭碾碎,把你的尊嚴踩進泥里。
昏過去的前一瞬,他聽見獄卒在門外交談的只言片語,順著潮濕的墻壁爬進耳朵里。
“……青謠公主,昨兒在宮門外跪了一整天……”
“沒用,陛下沒見。聽說急火攻心,回去就見了紅……”
“……生了?男娃女娃?”
“是個小子,不足月,據說貓兒似的……”
青謠。他的妻子,為了,在寒涼的宮磚上跪了一天。然后早產,生下一個孱弱的,不知能否活得下來的男孩。
梁松清的頭無力地垂下去,額前的亂發被血黏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