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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不公,那種被至親輕賤,拋棄的不公。
但陳青宵又是極其清醒的,清醒到近乎殘酷。他太了解他那位父皇了,了解那副日漸衰老的軀殼里,跳動著一顆怎樣冰冷,多疑,將權(quán)衡與制衡刻入骨髓的心臟。
生在皇家,是命,沒得選。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戲,當(dāng)不得真。龍椅下的白骨,從來不會分哪具更冤枉。
皇位?天下?那太遠(yuǎn),太冷,太像個巨大的,吃人的漩渦。他只要抓住手里現(xiàn)有的,真實的,滾燙的,抓住云岫。
以后是誰坐上那個位置,管那金鑾殿上更換怎樣的主人,頒布怎樣的旨意。他只要和云岫在一起,就夠了。他只要云岫這個人,完完全全,屬于他陳青宵。
梁松清那家伙,果然言出必行。
前腳才撂下狠話,后腳就把青謠長公主這尊大佛給搬來了,動作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青謠長公主是不請自來,連張拜帖都沒提前遞。那輛掛著皇家徽記,裝飾著流蘇與鸞鳥紋樣的華貴馬車,就那么直接停在了靖王府正門口的石獅子旁邊,車簾掀開,長公主搭著侍女的手,儀態(tài)端方地下了車。
王府的門房和下人們遠(yuǎn)遠(yuǎn)瞧見,哪里敢有絲毫怠慢,慌忙躬身行禮,一路小跑著進(jìn)去通報,險些在回廊拐角撞作一團(tuán)。
長公主被迎入正廳,王府的管事嬤嬤親自捧上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茶盞是上好的甜白釉,裊裊熱氣升騰。
青謠長公主卻未碰那茶,只端著皇家與生俱來的威儀,目光淡淡掃過廳內(nèi)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出的仆從:“你們王爺呢?”
下人們頭垂得更低,諾諾地不敢吱聲。他們王爺……他們王爺此刻,多半正陪著那位新納的云公子在后院呢。
是在湖心亭喂魚,還是在暖閣里對弈,又或者干脆就在那沁芳苑的主屋里,關(guān)著門,拉著簾,行那白日宣//淫的荒唐事。
幸好,今日他們王爺大約興致沒那么高,通報的人去了沒多久,陳青宵便從后院方向過來了,步子不疾不徐,身上是家常的暗紫常服。
陳青宵踏進(jìn)正廳:“皇姐,今日怎么有空,大駕光臨我這靖王府?”
青謠長公主抬眼看他,她揮了揮手,廳內(nèi)侍立的仆從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廳內(nèi)只剩下姐弟二人。
“松清都同我說了。” 青謠長公主開門見山,添上了幾分長姐的嚴(yán)厲與不贊同,“你如今這做派,真是越來越荒唐了。”
“強(qiáng)奪民男,納入府中充作妾室,還鬧得滿城風(fēng)雨,你是真不知道如今朝堂之上,那些御史言官,還有你那些好兄弟,都是如何議論你的嗎?再這么下去,遲早有人要在父皇面前,狠狠參你一本。”
陳青宵走到一旁,撩袍坐下。
“他們又不是沒參過,我那些好皇兄們,巴不得我多些把柄讓他們抓。再多一本折子,少一本折子,有什么分別?”
“你——” 青謠長公主被他這副油鹽不進(jìn)的樣子噎了一下,帶著點勸誡的意味,“那云記的老板,雖說是個商戶,但在京中名聲不差,我當(dāng)初還替他引薦過不少人,是個清白人。你這樣做,將人強(qiáng)擄了來,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陳青宵像是聽到了什么極有趣的笑話。
“怎么,” 他慢悠悠地問,“在你們眼里,我就那么像個強(qiáng)搶民男的惡霸?你們怎么就那么肯定,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呢?”
青謠長公主看著他,臉上是那種我看你還能編出什么花樣的,懶得戳破的表情。
一個正常人,有自己的營生,有清清白白的身家,在京中商賈里也算排得上號的人物,腦子得被門夾了多少回,才會自愿跑到一個親王府里,放棄自由和身份,去做個見不得光,甚至要被天下人恥笑的男妾?
這說辭,連三歲孩童都騙不過。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青謠長公主嘆息,“不過是看著那云記老板,與過世的徐氏……長得有幾分相似。”
“便是再像,贗品終究是贗品,你也不該如此,將人強(qiáng)拘在府里,平白辱沒了人家,也作踐了你自己。”
陳青宵攤了攤手:“皇姐,你真誤會了,不是我看他像誰,他就是他自己,他真的喜歡我,離不開我。”
他朝后院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姿態(tài)閑適:“不信?您親自去問他好了。我絕不攔著。”
云岫此刻正半倚在沁芳苑暖閣的軟榻上,手里捏著一卷閑書。他身上穿著素色的寢衣,外頭松松垮垮披了件陳青宵的舊外袍,領(lǐng)口處微微敞著,露出一段修長蒼白的脖頸和鎖骨,上面還殘留著些未完全消退的淡紅印記。
云岫又出不了門,穿什么都無所謂。
午后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將他側(cè)臉的輪廓照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