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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楹坐在圓桌旁的繡墩上，正慢條斯理地?fù)崦鴳牙锏男伏S，油光水滑的橘貓趴在她腿上，愜意地瞇著眼，任由她的指尖撓著下巴上的軟毛。

“能安慰的話早已說盡了。”崔楹眼眸未抬，卷翹的睫毛投在眼下，陰影浮動，“眼淚若能換回二伯，我陪你哭上三天三夜也無妨。”

“可世事從來不由人，縱然千萬個(gè)不愿，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越是艱難時(shí)刻，越要愛惜自己才是。”

蕭姝怔怔望著她，眼眶里的淚珠都跟著凝固住了，喃喃出聲道：“三娘，你變了。”

“你如今，愈發(fā)像個(gè)大人了。”

崔楹在貓下巴上的手微微頓住，思緒倏然回到過往的那個(gè)雨夜。

垂絲海棠悄然綻放，纖長的花蕊吐出花萼，沾染晶瑩的雨露，雨露顫顫墜落，正好砸在她的額頭，又順著額頭緩緩下淌，從臉頰流經(jīng)脖頸，鎖骨，最終順著平坦的肚皮墜落，蜿蜒入被雨水砸得外翻的軟爛泥濘中。

少年那雙漆黑的瞳仁緊盯著她，眼底翻著她從未見過的潮熱，薄唇緋紅艷麗，吐息灼熱，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崔楹，崔楹……”

崔楹拈起一塊糕點(diǎn)，掰碎了喂給蟹黃，自己也往口中填了一小塊，蜂蜜的甜香化在舌尖，似乎中和了心口那股控制不住的酸。

她的想法粗暴且簡單。

若早知后面的日子如此苦澀，當(dāng)初就該無憂無慮地多睡他幾次。

“我早就是大人了。”

崔楹道：“人總是要長大的。”

蕭姝被她說得神情恍惚，情不自禁道：“就不能不長大嗎？我不想哭，不想難過，就想每日與你和漾漾在一起，我們放風(fēng)箏，撲蝴蝶，永遠(yuǎn)那般……不好么？”

她越說越哽咽，眼中重新滾下淚珠。

崔楹見她實(shí)在難受，終是忍不住要上前安慰，就在這時(shí)，翠錦步入房中，走到崔楹跟前，捧上一個(gè)熱乎乎的油紙包，道：“回姑娘，這是姑爺方才讓人送來的，說是您最喜愛的那家。”

油紙包還發(fā)著燙，崔楹揭開，看到里面白滾滾的小籠包子，渲染的面皮被湯汁浸透，鮮香四溢。

蟹黃在她腿上豎起鼻子，朝著香氣的方向嗅來嗅去，急得喵喵直叫。

若是尋常時(shí)候，崔楹一定先捏出一個(gè)包子給蟹黃過饞癮，可看著這包子，她滿腦子都是蕭岐玉回來路上將油紙包小心翼翼貼在心口保管，生怕熱氣滲走的畫面，不知為何，她竟然有點(diǎn)舍不得了。

她甚至舍不得讓自己吃。

“他人呢？”崔楹接過油紙包，指尖感受著上面微燙的溫度，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翠錦搖頭：“小廝將包子交給奴婢便走了，并未告知姑爺?shù)嫩欅E。”

崔楹點(diǎn)了下頭，心想應(yīng)該是回棲云館了。

自從經(jīng)過徹底坦白那夜，二人雖然還是說話，但總感覺隔著些什么。

崔楹開始討厭自己與蕭岐玉有隔閡的感覺，雖不知該如何消除，但只要能見到他，便能使她心安許多。

她起身走到床前，用手將蕭姝臉上的淚痕擦干凈，輕聲道：

“記住了，折磨自己是最傻的法子，既不能讓事態(tài)變好，也不能幫上絲毫的忙，只有養(yǎng)好精神，才能等到想等的人，看到否極泰來。”

她放軟聲音，眨巴著明亮水潤的杏眸，又回到了過往活潑生動的小女兒神態(tài)，軟乎乎地誘哄著道：“不要哭了，快起床去吃飯，等雨停了，我還帶你上街玩兒。”

蕭姝哽咽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還要吃褲帶面。”

崔楹點(diǎn)頭如搗蒜：“好，一定吃。”

“我還要喝酒，看跳舞。”

“x喝喝喝，看看看，你說干什么便干什么。”

崔楹走后，蕭姝獨(dú)自沉默了許久，眼眶重新泛起濕意，卻沒有讓淚珠掉下來。

抬手抹干凈淚花，她終于開口，吩咐丫鬟：“扶我起來，我要用膳。”

……

崔楹離開蕭姝的住處，先回了棲云館，沒找到蕭岐玉，便又去了菩提堂，還是沒見到他，繼而又去了前書房。

只見書案上的兵書還保持著攤開的模樣，硯臺里的墨汁早已干涸，根本沒有人來過的跡象。

明明事情不大，蕭岐玉可能在別處忙碌正事，崔楹卻感到說不出來的不安，總覺得還會發(fā)生點(diǎn)什么。

她索性換了衣服出府，在外面思考蕭岐玉會去哪。

天街上，雨色綿延，人流如織。

崔楹站在濕漉漉的街面，明明街上那么多人，卻沒有她想看到的那道身影，心里便空曠得難受，怎么都無法回緩。

她甚至想隨便拉個(gè)人，先描述蕭岐玉的長相，再詢問對方有沒有見過他。

可這也太荒謬了，一個(gè)年輕體壯的大男人，又不可能被人牙子拐跑。

崔楹忍住了。

也就在崔楹繼續(xù)默默干著急時(shí)，一隊(duì)人馬忽從長街盡頭緩緩行來，為首的士兵身披重鎧，中間簇?fù)碇鴰酌碇回史椀闹心昴凶樱瑐€(gè)個(gè)昂首挺胸，神情倨傲。

隊(duì)伍朝著宮城方向而去，沿途百姓紛紛避讓，竊竊私語聲在雨中蔓延，無一例外都在議論這突然進(jìn)京的突厥使臣。

崔楹望著隊(duì)伍遠(yuǎn)去的背影，心漸漸地沉了下去。

兩方正值交戰(zhàn)，早已死傷無數(shù)，突厥使臣此時(shí)入京，總不可能是為了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