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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初停之時,御史臺傳喚了蕭岐玉,說是嫁禍侯府打死人的幕后兇手抓到了。
大牢深處,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腐爛氣息,走道兩側,火把的光亮張牙舞爪地跳躍著,牢房里偶爾死囚嘶啞的呻吟聲,更顯陰森。
鎖頭被鑰匙打開,獄卒推開牢門,客氣地對面前身姿頎長的少年行禮,退下。
蕭岐玉邁入牢門,看向那個蜷縮在角落的身影。
云澄被抓捕時正在鹿鳴書院上課,此刻身上干凈的白色襕衫早已沾滿污漬,梳理整齊的頭發散亂不堪,臉上更是綻開淤青,神情麻木地看著墻角下的老鼠洞門,毫無昔日斯文干凈的模樣。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在看到蕭岐玉的臉的那一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詫。
蕭岐玉立在他面前,不言不語,靜靜地注視著云澄,目光沉靜如水。
“我真沒想到,”蕭岐玉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如霜,在空曠的牢獄中格外清晰,也格外無情,“你居然有膽量殺人嫁禍。”
云澄將話聽入耳中,怎么聽怎么覺得像嘲諷。
是啊,誰能想到他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窩囊廢書生,居然有膽量活活把人打死。
他冷笑一聲,揚起下巴,眼眸微瞇著,看向蕭岐玉:“我沒有親口承認,你們憑什么證明人是我殺的?”
他啐出一口血,從未有過的粗鄙,反問過去:“靠屈打成招嗎?”
蕭岐玉眼神未變,語氣平穩:“死者心口有踢踹而出的致命傷,仵作在尸體上驗出兩枚主要的腳印,一枚是男子的,與你的腳印嚴絲合縫,另一枚則較小,像是女子的。”
話音落下,云澄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蕭岐玉則打量著他的臉色,繼續道:“你說,那枚女子的腳印,會是誰的?”
牢房開的巴掌大的窗口外,烏云堆積滿天。
御史臺外,三扇大門緊閉,匾額高懸,在昏沉的天光下尤其肅穆。
少女一頭枯黃發絲,骨瘦如柴,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前,慌亂又笨拙地去拉守門差吏的袖子,聲音顫抖不已:“人是我殺的!是我打死的!不關我哥哥的事!”
差吏目露鄙夷,一把推開少女,怒喝:“滾開!”
少女跌在地上,滾了一身雨水泥點,招來無數行人的注視。
她卻絲毫沒有在乎,重新爬了起來,跑到差吏面前跪下,仰著頭,忍著淚,一本正經地認罪:“我從小就偷雞摸狗,愛摸錢袋順東西,是我哥哥管著我不讓我那樣做,可我總是改不了,時間久了,便覺得殺人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人真的是我殺的,與我哥哥無關!沒有一點關系!”
“你們抓我吧,砍我的頭,我的命不值錢!”
少女淚流滿面,不停磕頭:“可我哥哥不一樣,他會讀書,明事理,見過他的人都說他聰明,他以后是要做大官的!我求求你們,別毀了他,別毀了他……”
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用力地磕著頭,鮮艷的血珠很快便從額上沁出,溪流似的順著皮膚蜿蜒下去。
陰暗潮濕的牢房內,一滴凝結于房頂的露水砸落下去,正落在云澄的額頭上,令他清醒得發疼。
蕭岐玉的聲音仍舊回蕩在他耳邊,冰冷清晰:
“仵作在尸體上驗出兩枚主要的腳印,一枚是男子的,與你的腳印嚴絲合縫,另一枚則較小,像是女子的。”
“你說,那枚女子的腳印,會是誰的?”
云澄神色變了。
他的眼眸略垂,狡辯聲全然化為沉默,默默凝視著衣服上的污漬。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蕭岐玉頓了下,第一次連姓帶名叫他:“蕭云澄,你爹娘都在天上看著,別讓他們失望。”
蕭云澄猛地抬起了臉,眼中聚滿了亮光,卻并未有絲毫溫情,而是活似聽到什么天大的笑話,驚詫地反問:“爹娘?”
他笑了,眼眸中忽然浮現鋪天蓋地地恨意,冷嗤出聲,牙關緊咬,仿佛是將刀子嚼碎了,連牙帶血吐出來:“你是說,那一對為了情愛你死我活,一個為了容貌不愛惜身體,將息肌丸當飯吃,另一個則一把年紀玩殉情,生而不養的狗男女嗎?”
蕭岐玉微微一怔,視線凝聚在云澄那雙被怨憤充斥的眼眸上。
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待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云澄直勾勾地盯著他,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蕭七公子,我好羨慕你啊,同樣是父母雙亡,你卻可以被老夫人千嬌百寵地親自撫養長大,我就要落到那個嗜酒如命的賭鬼手里,自小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都快連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蕭岐玉聽了這些話,心情難以形容,沉聲道:“我也曾羨慕過你。”
“羨慕我?”云澄大聲地笑了下,目光自上而下,打量著蕭岐玉,居高臨下的語氣,充滿譏誚,“知道我過的是什么日子,你就敢羨慕?你身上穿的是杭州云錦,腳踩的是只有貴族和官員才能穿的云頭靴,你下過地嗎?打過豬草嗎?知道吃不飽穿不暖,寒冬臘月里,人只能像老鼠一樣躲進地窖里,抱在一起取暖是什么滋味嗎?”
他猛地扯了把身上骯臟的襕衫:“可我和你本該是一樣的!”
昏暗的牢房里,云澄的眼睛像是淬了火:“我只是想拿回原本屬于我的東西而已!我有什么錯?我當然知道殺了那個賭鬼,把罪名引到定遠侯府頭上沒什么用,既撼動不了你們,也會在水落石出之后,引起你們對我的厭惡,可這難道不是唯一能引起你們注意的機會嗎?我就是想讓你們記起我,想起我也是蕭氏的子孫,不管用什么方式!”
控訴聲中,蕭岐玉的影子映在地上,被火光拉得忽長忽短。
他冷不丁道:“死者生前曾欠下賭坊八十兩,有這回事嗎。”
所有控訴戛然而止,云澄立刻陷入了沉默,瞠目結舌,神情僵硬。
蕭岐玉的目光銳利,平靜地道:“你沒必要在我面前扮蠢。”
“你若真是急于求成之人,早在進京的第一日便會跑到侯府認親,何必有意隱藏身份,考入鹿鳴書院。”
蕭岐玉未曾停頓,脫口而出:“真正讓你動殺心的,是他想把你妹妹賣給青樓抵債吧?”
云澄神色依舊僵硬,嘴唇卻控制不住地顫抖著,最終咧嘴笑道:“不必說那些廢話x了,我承認我是兇手了,人的確是我殺的,要殺要剮,隨你們怎么處置。”
他的聲音疲憊至極,魂魄如被抽空,所有的怨恨,不甘,都在這一瞬間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