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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堂內,便只剩張氏與薛氏在王氏榻前侍疾,崔楹則安靜地跟在兩個伯娘身后,遞水奉藥,做些力所能及的瑣事,觀察著王氏的狀況。
不過短短一日光景,王氏便已憔悴得脫了形,兩頰深深凹陷下去,面色灰敗,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一處,儼然一副油盡燈枯的駭人模樣。
薛氏端著碗山藥薏仁粥,坐在榻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抽抽噎噎地勸道:“娘,您看在咱們這一大家子的份上,好歹用些吃食吧,這都一天一夜水米未進了,您再這么熬下去,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啊,兒媳求您了。”
可王氏依舊毫無反應,仿佛魂魄早已離體,只剩一具空殼滯留在此,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薛氏沒了辦法,只得紅著眼圈起身,將粥碗遞給一旁的張氏,無奈道:“三嫂,你來勸勸吧,娘她聽不進去我的話。”
張氏接過碗,嘆氣道:“娘哪里是聽不進你的話,太醫昨日不是診斷過了嗎,娘這是悲傷過度,急痛攻心,以致心脈受損,七竅封閉,如今她怕是連咱們是誰,說了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薛氏用帕子拭著淚,焦急道:“難不成就一直這樣了么?大哥雖……可二哥不是還在漠北嗎?當務之急,還是得想法子早點將人救回來,漠北那邊如今只剩下兩個侄兒主事,他們年紀輕輕,能頂什么用?”
薛氏雖與秦氏妯娌間多年不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卻懂,頗能拎得清輕重。
張氏搖了搖頭,眉宇間亦是愁云慘淡:“你我皆是婦道人家,縱是心里急得如同火煎,又如何能操心這些?”
話音落下,薛氏眼里的淚更多了,嗚咽道:“這可如何是好,都火燒眉毛了,怎么連個能救火的都沒有?”
張氏頓了下,不知想到什么,對薛氏附耳道:“不過我聽聞,陛下天不亮便已急召王善孝王大人入宮了,想來應是要將他派往漠北,主持大局,設法營救二哥吧。”
“王善孝?”薛氏吃驚得睜大了眼,聲音也拔高許多,“不是說他當年摔斷了腿,再也騎不了馬了嗎?”
張氏輕輕蹙眉,示意她小些聲音。
正欲張口再說,原本如同枯木死灰般僵臥在榻的王氏,竟猛地坐了起來,干裂的嘴唇翕動,嗓音嘶啞著大喊:“不行!絕對不行!”
她雙目圓睜,眼底布滿血絲,空洞的眼神乍然迸發許多光亮,瞳仁震顫,渾身發抖,仿佛聽到什么極端恐怖之事,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發出聲音:
“絕不能!絕不能讓王善孝去漠北!”
眾人皆被這反應嚇了一跳,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王氏身上。
薛氏先是一驚,隨即面上涌現驚喜,快步撲到榻前,聲音帶著哭腔呼喚:“娘!娘您能聽到我們說話了?您清醒過來了嗎!”
張氏雖同樣激動,回憶起王氏那句話,卻又感到奇怪,她微微蹙起眉頭,低聲喃喃道:“奇怪,娘為何會如此反對王大人前往漠北?”
薛氏聞言喟嘆:“這有什么想不通的?王大人是娘的親侄子,是七郎的親舅舅,血脈相連,至親骨肉啊,況且他身上本就有早年重傷落下的殘疾,漠北那是何等兇險之地?娘定是擔心他此去兇多吉少x,才這般堅決反對的,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張氏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下來:“你說的是,是我想多了。”
說完便上前,端起一旁幾上溫著的茶水,柔聲勸道:“娘您別急,喝口茶順順氣,剩下的,咱們從長計議便是了。”
因王氏醒來,房中眾人放松許多,氣氛沒有方才一般死氣沉沉。
唯有一直靜立旁觀的崔楹,自始至終沒有出聲。
她低著頭,長睫忽閃在眼下,腦海中盤旋著“王善孝”這個名字,唇瓣微抿,若有所思。
……
晌午時分,細雨淅瀝又至,密集地敲在屋檐,令人心煩意亂。
蕭岐玉淋雨而來,兩鬢濕發黏在玉白的臉頰,推開前書房的門,一眼便看見蕭衡正在整理行囊,動作急促不已,連桌案上的茶盞被打翻都無暇顧及。
“哥,”蕭岐玉看到這幕,心頭一緊,快步上前,聲音沉了下去,“你這是在干什么?”
蕭衡轉身面對蕭岐玉,只見他頭發蓬亂,眼底布滿血絲,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清晰可見,是蕭岐玉從未見過的頹敗模樣。
“我要去向陛下請命,即刻前往漠北。”蕭衡聲音沙啞,雙目灼灼,語氣異常堅定,“無論如何,我都要把我爹救回來。”
蕭岐玉眉頭深鎖,三步并兩步走了過去,伸手按住蕭衡正在收拾行囊的手臂,試圖讓他冷靜:“哥,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漠北情勢瞬息萬變,那個阿史那博克圖陰險狡詐,用兵詭譎,你并未上過戰場,就這樣貿然前去,與送死有何區別?”
蕭衡猛地甩開他的手:“可我等不了了!”
似是覺得反應過激,他緊接著閉上眼,壓抑下噴發的情緒,神情中滿是痛苦,強行冷靜道:“我睜眼閉眼,都是我爹在突厥王庭受刑的畫面,那些茹毛飲血的蠻子,什么挖心剝皮的殘酷手段都使得上來,我爹年歲大了,撐不了多久,我不能讓我娘守寡,不能讓祖母再失去一個兒子。”
“哥!”
蕭岐玉的口吻也急了起來,嚴肅道:“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回憶我剛才說過的話,你沒有上過戰場,你現在去,就是在送死!你不想讓你娘守寡,不想讓祖母再喪子,那你就忍心讓你娘白發人送黑發人,讓祖母再失去一個孫子嗎!”
這番話擲地有聲,房中靜寂許久。
蕭衡啟唇,發出一聲苦笑:“老七,你說得對。”
“我沒真正打過仗,上戰場便等同于送死,可是老七——”
蕭衡睜眼看向蕭岐玉,眸中赤紅,翻涌著痛色:“大伯身經百戰,威震邊關,不也還是個戰死沙場的下場?”
蕭岐玉深吸一口氣,說不出話了。
蕭衡轉過身,繼續收拾行囊,三兩下收拾好后,他抬腿便要離開。
二人擦肩時,蕭岐玉抓住他的手臂,指節泛白,一字一頓:“我已經詳細推演過阿史博克圖近期的幾次用兵,此人極擅誘敵深入,分化瓦解,絕非逞匹夫之勇所能應對,三哥,不要走,我可以和你一起部署,合力將二伯營救出來。”
蕭衡不再與他爭辯,而是搖頭釋懷:“老七,你還是沒有懂我的意思。”
他轉頭,注視著弟弟那雙年輕的眼睛:“我知道我很大的可能會死,可我縱然是死在漠北,死在去救我爹的路上,也好過在京城里錦衣玉食,眼睜睜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卻無能為力。”
蕭衡一把扯開蕭岐玉的手,邁出大步,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書房外的雨幕中。
蕭岐玉靜靜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還虛握著。
在這短暫的瞬息里,興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回過神后,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追了出去。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極快地穿過侯府庭院,氣勢驚得下人紛紛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