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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武舉
翌日,寅末卯初,天色熹微。
空氣中還殘留著昨日焚燒紙錢后的煙火氣,混合著窗外飄進來的草木氣息,悄然滲入輕輕飄動的青色帳幔。
崔楹睡意朦朧,隱約聽見屏風后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以及金屬搭扣輕碰的脆響,她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只憑著本能,帶著濃重未散的睡意,嗓音黏黏糊糊地問:“你去哪兒?”
少年清冽的聲音穿過晨曦,清晰有力:
“京畿都督府,報考武舉。”
蕭岐玉昨夜便將戶帖從祖母那里要了來,雖沒說用途,但他自幼性子沉穩,行事自有緣由,祖母便也沒多問。
清風入室,帳幔搖曳的紋路靈動如水波,崔楹強撐著抬起頭,半夢半醒道:“那你等等我,我都還沒去過京畿都督府,我也想去看看。”
她支起上身,伸長手臂,想將疊放在床頭幾案上的衣裙取來,可惜實在太困,手伸到一半,臉便埋在被褥中,呼吸瞬間變得綿長均勻,沉沉睡去了。
蕭岐玉自屏風后走出,煙墨色直袖勁裝包裹挺拔身形,護腕束袖,修長小腿蹬入皂靴,一身清爽利落氣。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戶帖,沒急著立刻走,目光落在榻上,見崔楹一條雪白的胳膊垂到了床沿外,便步伐輕緩地走過去,將那條不安分的胳膊輕輕塞回被中。
做完這些,他轉身走向房門,但腳步剛邁過門檻,他便頓住腳步,微側過頭,目光再次落回那張熟睡的臉上。
少女雪膚花貌,兩頰浮現淡淡嫣紅,纖長卷翹的眼睫隨呼吸浮動,朱唇微張,素日少見的嬌憨之態。
晨光中,蕭岐玉靜靜看怔了神,鬼使神差折返榻前,俯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捏住了崔楹睡得溫熱,軟乎乎的臉頰肉。
昨日給她在祠堂揉臉醒神時,蕭岐玉便發現了,崔團團牙尖嘴利,臉卻實在柔軟。
捏完一通,蕭岐玉心中舒服,揚長而去。
……
日上三竿時,崔楹終于睡飽,慢悠悠地睜眼醒來,伸了個舒服的懶腰。
使用竹鹽濃茶凈過口后,丫鬟伺候她挽發,檀木梳齒稍蘸了些玫瑰頭油,馥郁的香氣頃刻縈繞在空氣里。
妝臺上,汝窯瓷碟里整齊擺著小廚房剛蒸出來的牛乳菱粉香糕,熱騰騰地冒著煙氣。
崔楹咬著糕點,剛醒來的腦子有點像散黃的雞蛋,亂七八糟,什么念頭都有:
糕點有點蒸老了,韌韌的,不好嚼。
蕭岐玉這王八蛋,說好了要一起出門的,我睡著了又怎么樣,他就不知道把我叫起來嗎?
啊,這糕點真的有點老,牙好酸。
這丫鬟梳頭的手怎么那么重,扯得我頭發疼,還是翠錦好……翠錦,翠錦什么時候回來啊,我想翠錦了嗚嗚嗚。
崔楹內心的戲臺子唱正歡,便有小丫鬟進門福身:“回少夫人,三少夫人有事見您,正在外間等候。”
崔楹頓時回神,狐疑道:“三嫂?她有事見我?”
一時想不出來緣由,崔楹旋即吩咐:“快將人請進來。”
片刻過去,錢秋嬋搖著團扇進門,眸間帶笑,面上脂粉精致,神情里卻有掩飾不住的憔悴。
崔楹熱情地拉著她落座,命丫鬟沏茶。
錢秋嬋笑道:“妹妹不必麻煩,我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張羅,就是來借樣東西,借到了就走。”
“借什么?”崔楹眨著清澈的眼睛問。
錢秋嬋道:“明后天里,太太的內侄女要來咱們這小住上些時日,今早上我才得了消息,趕緊便將靜松堂朝南的一處院子收拾了出來,因天氣漸涼,便將夏日用的湘妃簾都撤了,換上了云紋絹紗,也因這一動,屋子里的陳設便都不搭調了,全部要跟著大改才行。”
王公貴胄府邸的陳設,最講究一個“渾然一體”,牽一發而動全身。換了簾子,連帶桌椅樣式,瓷器花瓶,甚至茶碗杯碟都得重新配過。
錢秋嬋犯愁道:“別的倒都還好,唯有一樣,掛在正堂的字畫找不著合適的,我那倒有兩副,可不是花啊就是柳的,和屋子也不搭,想到妹妹你出自名門,祖上又都是讀書人,到底清貴,便x想來你這里碰碰運氣。”
崔楹見也不是什么大忙,便爽快答應下來,命丫鬟去庫房取幾副畫。
不多時,五幅卷軸被捧了上來,皆是出自名家之手,錢秋嬋一一瀏覽,贊嘆不已,最后挑中了幅趙孟頫的鵲華秋色圖,畫境清曠恬淡,明朗瀟灑,既符合家具陳設的調性,也與當下季節相襯。
“不知來的是二伯娘哪位內侄女?我也好提前備上見面禮。”崔楹問道。
蕭姝的表姐妹們她都認識,過往也曾一起玩過,后來姐姐們各自成婚,也就不怎么見面了。
錢秋嬋還在看畫,余光對崔楹道:“是秦家排行最末的四姑娘,單名一個芄字,閨名叫善仙的,與妹妹你年歲相當。”
秦芄?崔楹在腦中搜尋一番,竟覺十分陌生,想不起來是哪號人物。
錢秋嬋極善察言觀色,見狀笑著補充:“妹妹不認得也尋常,這位四姑娘模樣是極好的,就是性子太靜,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別說你了,偶爾小五聽到她名字,也常常要想上一想,才記起是哪位呢。”
崔楹點點頭,招呼錢秋嬋用茶點,對此興趣不大。
錢秋嬋拿起一塊點心,眼梢卻往崔楹身上繞,狀若無意地閑聊:“說起來,我恍惚記得,太太先前似乎還動過心思,想撮合七郎和這位四姑娘,明里暗里總夸他二人是如何般配,只是老太太一直沒松口,這事后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崔楹登時驚訝起來,杏眸瞪得渾圓:“還有這回事?”
錢秋嬋立刻壓低聲音,帶著點親昵的安撫:“妹妹千萬別往心里去,這都是過去的老黃歷了,何況那四姑娘是姨娘肚子里爬出來的……”
她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說到底,身份上就差了一截,哪里能跟妹妹你這樣的金枝玉葉,名門貴女相提并論?”
錢秋嬋本就有心拉攏崔楹,眼下抓住機會,自然捧一踩一,盡情恭維崔楹,奚落秦芄。
崔楹秀麗的眉頭漸漸蹙到一起,搖頭感慨:“由此看來,二伯娘還是識人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