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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景明二十年,孟秋月十四。
陽上孝男,蕭岐玉,沐手敬書:虔心抄寫金剛經一部,以此功德,為故先妣,王氏稚容,老孺人一位,正魂之靈。
伏愿:眾靈超升,離苦得樂,往生善道,共證菩提。
如若一道轟雷當頭響起,蕭岐玉神魂震蕩。
他捏住紙張的手隱有發抖,卻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聲音竭力維持著表面的淡漠平靜,唯有尾音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低啞:
“崔楹,你在替我為我娘抄經?”
崔楹正手忙腳亂地去抓另一張飄飛的經文,聞言只是“哦”了聲,繼而有些抱怨地道:“這經文拮據聱牙,我寫一行起碼錯三個字,才抄半部就累得我手都快斷了,我以后再不信誰說抄寫佛經能靜心了,煩心才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蕭岐玉吞了下喉嚨,目光還釘在那清麗的字跡上,仿佛要將其刻入眼底:“我的意思是,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崔楹好不容易抓住一張經文,伸長手便去抓第二張,裸露出的手臂嫩若清甜的梨瓤,聲音也亮得坦蕩:“中元節一年只有一次,我聽漾漾說,如果是亡者至親至愛之人為其抄經焚燒,可慰亡者魂靈,令其泉下安寧,早入輪回。雖然不知道真假,但抄經又費不上幾個力氣,錯過了今年,不就要等明年了嗎?”
想必是從小到大得到的太多,崔楹做事極少會想到行為能為自己獲得什么利益,她的行事準則歷來只有兩個,一是好玩,二是能幫助到別人。
她雖然仍會和蕭岐玉吵架拌嘴,但自從蕭岐玉救下她以后,她就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人,即便她從未聽蕭岐玉提起已故的母親,但人心肉長的,誰失去了母親能不難受?他肯定也難受,只是嘴硬不說罷了。
“如果你娘收到你為她抄的經文,心里一定會美的。”
崔楹道:“畢竟我們女孩子就是喜歡別人為自己花心思啊。”
又是一陣晚風潛入,揉皺了柔和的燭光。
亦有些生澀難言的情愫,在此刻悄然融化,無聲無息地滲入少年冷硬的心田,潛滋暗長。
蕭岐玉撿起一張飄落在地的經文,上半張臉隱在低頭后的陰影里,結有硬繭的指腹輕輕將經文被風吹皺的邊角捋平,聲音平淡,卻無比清晰:
“崔楹,我會去好好吃藥,一定不讓自己感染風寒。”
“經文的下半部我來抄寫。”
“現在,”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搖曳的燈影,落在崔楹的臉上,“我想讓你去休息。”
“嗯?”崔楹歪了頭,眨眼看向突發善心的某人,懷疑自己聽錯,“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蕭岐玉沒有再重復,他走到她面前,將她手中抓著的經文輕輕抽出,連同自己手里的,一起送回書案,用那方沉重的白玉鎮紙仔細壓好,邊緣一絲不茍地對齊。
然后回到她身旁,在她還未及反應時,一只手臂已穿過她膝彎,另一只手穩穩攬住她的背脊,動作里帶著點不容置喙的強勢,一把將她攔腰扛起。
天旋地轉間,崔楹還沒來得及驚呼一聲,身體便陷在柔軟的被褥上。
蕭岐玉還順手,把她這兩日愛看的話本子,扔在了她枕旁。
等崔楹回神,身體就已經舒服地臥在床榻,話本觸手可及,床頭的小茶幾上甚至多了一壺茶。
今天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崔楹甚至懷疑蕭岐玉是不是被哪路妖怪奪舍了,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蕭岐玉嗎?
她翻開話本,眼睛對著上面不可描述的風花雪月,目光卻落在蕭岐玉的身上。
少年位于案后,正襟危坐。
燭光柔軟地滲出象牙鏤雕云雁紋燈罩,映照出他專注的神情,修長手指輕攥細管兔毫,落筆輕柔細致,讓人難以想象,這是一雙可以武動六合大槍的手。
崔楹長睫忽閃,視線從蕭岐玉精致的鼻額轉角之間,落在他略微抿緊的薄唇上。
燭光在那唇瓣上鍍了一層溫潤的釉色,像涂了口脂。
這么多年來,崔楹從沒有如此刻般認真看過蕭岐玉。
似乎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幼時的小屁孩模樣,任身邊人如何將他夸到天上去,她都覺得他長了張不茍言笑的苦瓜臉,和“好看”兩個字沾不著邊。
直到此刻,在這靜謐的只能聽到心跳聲的夜晚,崔楹才突然發現——
蕭岐玉,長得確實挺好看的。
燭光暖融融地搖曳著,不知看了多久,崔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濃密的長睫緩緩覆上眼眸。
時間如潺潺流淌的水流,包裹在安靜的少女身上,門外一輪圓月懸于墨空,投下的輝光皎潔若霜降,折入窗欞,落在床尾,恰好照到一雙玉色蝶紋軟緞繡花鞋上。
筆鋒劃過宣紙的聲音沙沙作響。
三更天時,蕭岐玉將后半部的經文抄寫完。
他仔細地將所有抄錄好的紙張按順序整理整齊,厚厚一疊,鄭重地x壓在沉甸甸的白玉鎮紙之下。
做完這一切,他本該起身,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卻再次落回那疊經文的末頁,指尖在“陽上孝男蕭岐玉沐手敬書”的字樣上停頓片刻,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緒,掠過他的心頭。
他重新提起筆,蘸飽墨汁,在那行字的前方,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七個小字:
“陽上孝兒媳崔楹”。
待等墨漬晾干,他重復方才的動作,將書案整理干凈,拂去并不存在的微塵,起身時,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床榻。
成婚時的大紅紗幔早在不知何時被換下,成了雨過天青的軟煙羅,極為清新飄逸的顏色,將帳后人影也襯成了幽裊的煙波,垂在床沿的手臂瑩潤雪白,一只鑲粉瑪瑙的金臂釧滑到腕中,虛虛搖晃,與雪肌相映成輝。
蕭岐玉走到榻前,本只是想將那只垂在帳外的手放回去,可指尖觸上那截溫熱的手腕,蕭岐玉的視線便全然被腕骨內側一道淡淡的,因長時間執筆書寫而累出的紅痕牢牢攫住。
少女清脆抱怨的聲音重現在他耳畔——“這經文拮據聱牙,我寫一行起碼錯三個字,才抄半部就累得我手都快斷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柔軟,悄然盈滿了蕭岐玉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