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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楹掙開他的手,低聲斥道:“我又不瞎!”
她小心繞開碎片,經過蕭衡時匆匆福了一禮,紅著臉飛快地跑了出去,臨走還不忘帶上門。
蕭岐玉欲起身迎蕭衡,被對方抬手示意躺好。
蕭衡走近,將一只蓋著宮廷火漆印的礬紅描金葫蘆瓶放在床頭案幾上:“高麗國進貢的再生散,涂抹可助傷口加快愈合,我先前受傷時陛下所賜,你留著用。”
蕭岐玉垂眸:“三哥,我這只是皮外傷,養兩天就好了。”
蕭衡語氣不容置喙:“傷筋動骨一百天,哪有那么容易,這點東西都不肯收,還在怨我?”
蕭岐玉立刻抬頭,眼神急切:“我沒有。”
蕭衡眼中帶了點笑意:“昨日祖母把我叫去,好一頓訓斥,說我翅膀硬了,有本事不對著外人,倒拿自家子弟的性命立規矩,還說你若有個好歹,她絕不饒我。”
蕭岐玉神色凝重:“此事本就是我的過失,身為城門校尉,監管不力,致使突厥細作入京殘害人命,比起那些無辜慘死的百姓,我這點傷算什么,三哥放心,祖母那里,我會去解釋。”
蕭衡沉默,目光落在蕭岐玉后背的傷口上,日光斜照,藥膏下甚至能隱約看見森白的肩胛骨輪廓,他眼底微紅,痛心難以言表。
蕭岐玉察覺到他的神色,故意岔開話題:“三哥,那突厥人身上,可查出有用的線索?”
蕭衡移開視線,臉色變得嚴肅:“我們在他的后背上,發現了狼首刺青。”
“狼首?”蕭岐玉遲疑一二,皺眉道,“若我沒記錯,那不是只有突厥王身邊的貼身護衛才能有的刺青?”
突厥人認為狼是自己的祖先,母狼生十子,由此繁衍出突厥十姓,也因此,狼圖騰成了突厥貴族的專用圖騰,狼首刺青更是突厥王的標志,有狼刺青的護衛,亦被中原人稱之為“狼衛”。
聽了蕭岐玉的話,蕭衡點頭:“不錯,此人確是狼衛無疑。”
蕭岐玉眼神一緊,不假思索:“那他一定是突厥王派來的奸細!”
蕭衡卻在此刻搖頭:“他身上的刺青太容易暴露,若是奸細,這種人反而不是絕佳人選,而且仵作已經將尸體開膛破肚,他胃里除了當日所食之物,所剩無非草根樹皮,雙腳的腳趾也因趕路太多而發生變形,哪里像是被派來當奸細,倒像——”
蕭衡沉吟一二,吐出二字:“逃難。”
蕭岐玉:“逃難?”
蕭衡點頭,另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這是我在他鞋底發現的。”
蕭岐玉看向玉佩,只見玉體漆黑如墨,雕刻著麒麟踏云的紋路,栩栩如生。
“這圖案刻工,分明是中原的樣式。”蕭岐玉喃喃說出,隱約感到濃烈的不安,而且就這塊玉佩的質地,擁有者應當非富即貴,很有可能是某位官員。
蕭衡:“我懷疑,他來京城,為的便是找這塊玉佩的主人。”
蕭岐玉腦海中明光乍現,脫口而出:“朝中有人通敵叛國。”
蕭衡立刻給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眸光凝聚:“這玉佩乃我親自發現,如今只有你我兄弟見過它,絕無第三人知曉它的存在,今后你一定嚴守秘密,不可過早打草驚蛇。”
蕭岐玉點頭:“三哥放心,我都明白。”
話說完,蕭岐玉面露稍許擔憂之色:“可是三哥,這么大的事情,真的可以不往上報嗎?”
蕭衡將玉佩收回袖中:“趙東升謀反一案,陛下已經足夠煩心,此事當前毫無眉目,陛下得知也無非平添煩惱,我且私下調查,若有進展,自會及時上報。”
蕭岐玉點頭未語,沉默片刻道:“有勞三哥,此事都怪我。”
蕭衡溫聲道:“行了,你也不必太過自責,先將身體養好要緊。”
兄弟二人又針對案情說了片刻的話,蕭衡交代蕭岐玉每日一定按時用藥,之后便要離開。
分別之際,蕭岐玉忍不住開口:“三哥,我以后,還能回朱雀門嗎?”
蕭衡凝神望他兩眼,卻道:“好好養傷,以后日子還長著。”
蕭岐玉答應下來,說了聲“三哥慢走”,眼睛卻在蕭衡轉身之后,無法抑制地黯淡了下去。
……
一連過了幾日,蕭岐玉傷勢見好,只是還需臥床休養。
御醫說了幾次為避免傷口磨損,最好不穿上衣,但他總覺得光著身子很奇怪,光著身子和崔楹共處一室更奇怪,故而還是穿了層中衣,好在綢緞本就透氣輕軟,對傷口的影響倒是不大。
這日,蕭姝和蕭婉兩姐妹約定到棲云館探視,蕭姝先到,便先和崔楹說起話。
哪知進門以后,從蕭姝落座,到丫鬟將茶水奉上,崔楹就沒閑下來過。
她時刻觀察著蕭岐玉,只要見他雙唇略微發干,她就立刻端水讓他喝,只要見他皺起眉頭,她便知定是傷口長肉發癢,雖不能撓,但拿扇子扇風足以緩解許多。
就連蕭岐玉看兵書,想要動手展開卷牘,崔楹都要呼喊上前:“別動!放著我來!”
蕭姝看著這二人,眼神已經從困惑不解,到一臉見鬼的驚悚。
“不是我說,他只是后背有傷,又不是手腳不能動了,至于這么伺候?”蕭姝的白眼快翻到天上,茶水都咽不下去。
崔楹邊拿扇子給蕭岐玉的后背扇風,邊理直氣壯道:“御醫都說了,七郎后背上的傷太過嚴重,為了防止傷口拉扯,最好是不要有任何動作,尤其現在天熱,若是傷口崩裂化膿,是要出大事的。”
蕭姝的眼睛都快瞪成了核桃的大小:“我的蒼天大老爺,我沒聽錯吧,七郎?你什么時候改口叫他七郎了,你以前不都是連名帶姓喊他蕭岐玉的嗎?”
崔楹眨著杏眸道:“七郎救了我一命,我對他好不是應該的嗎,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講義氣。”
蕭岐玉本來神色平靜,聽到“義氣”二字,眉頭如被蜜蜂蟄咬,冷不丁地跳了一下。
蕭姝正欲再說話,只聽廊下傳來匆亂的腳步聲,三人轉頭望去,便見蕭婉從外走了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完不久。
崔楹發現她的異樣,直接丟下扇子,上前握住她的手詢問:“發生何事了?可是誰惹你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