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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楹原本還在瞠目結舌地發著呆,眼見那森冷可怖的目光就要鎖定自己,她猛地一個激靈,飛快地扭回頭,做賊心虛地擠到旁邊的甜水攤前,假裝去買綠豆湯,心里卻暗道“可惡”。
她只記得蕭岐玉身為朱雀門校尉,本職是負責朱雀門的進出人口盤查,怎么就忘了,定時巡街也在他的職責之內。
可惡可惡,差點就被發現了!
馬上,蕭岐玉還在感到狐疑。
看著熙攘的人潮,不知為何,他竟有那么一瞬,感覺聽到了崔楹的聲音。
可人來人往,哪里有崔楹的身影。
是因為二人連日以來不說話,所以他心生別扭,因此產生了幻覺?
是他已經習慣了與崔楹吵架,一日不吵,他就已經心神不寧,想象起她的聲音?
蕭岐玉攥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眉心擰成了一個結。
不。
他才沒有想她。
第30章 突厥
烈日當空,巍峨的朱雀門如若一張碩大的獸口,吞吐著進出的人流。城門內側,左右各設一長條木案,案后坐著兩名身著皂隸服、頭戴方巾的書吏,面前堆著厚厚的簿冊、印泥盒和筆架。
蕭岐玉巡街歸來,身后的士兵各自下馬,迫不及待地去領每日一碗的綠豆湯。唯獨他端坐馬背,紋絲未動,緩緩掃視著排得整齊的長隊,眼神沉靜。
“籍貫?年齡?進京所為何事?”
書吏眼皮都懶得抬,聲音平板得像塊木頭,問題千篇一律。
輪到的是位頭發花白的老者,背上背著竹簍,里面是兩只肥碩的老母雞,正在不安地咯咯叫喚。
老者先將引書恭敬遞上,點頭哈腰道:“回官爺,小老兒乃山東人氏,今年六十有二,來京看望懷孕的閨女?!?
書吏仔細驗過魚鱗冊,對比過姓名年齡及長相,又驗過所攜之物,便在引路上蓋上紅戳,沉聲一句:“過。”
老者千恩萬謝地退下,匯入城中的喧囂。
長隊往前挪動一人,輪到的是名青壯漢子。
漢子許是頭次進京,面色緊繃,眼神飄忽,面對盤問時回答得磕磕絆絆,額角滲出汗來,還被士兵從身上搜出一柄宰殺牛羊的剔骨刀。
書吏的目光頃刻銳利如鷹,連珠炮似的質問:“你作何營生?此物是做什么用的?來京城究竟所欲何為?可有親朋在此?”
漢子被問了個滿臉懵,一問搖頭三不知,士兵將刀奪走時,還傻乎乎地去搶刀。
“將此人拿下!”書吏一聲暴喝。
士兵一擁而上,一左一右扣住了漢子的臂膀,送往廨舍接受搜身。經此動靜,長隊頓時嘩然,排隊的百姓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人群里,唯有一人保持著安靜。
那人是名青年男子,年齡約有三十上下,身上穿著常見的短褐脛衣,臉色糙黑,雙眸精亮,石沉大海的長相,并未有什么值得注目的地方。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如此炎熱的天氣,此人居然頭頂一頂沉悶的氈帽,看著便心生火熱。
他靜靜排在隊伍里,既不交談也不張望,那雙精亮的眼睛牢牢鎖在盤問的書吏臉上,仿佛要從那千篇一律的問答中,x摸索出什么萬無一失的規律。
“下一個?!?
隊伍緩緩前移。
書吏抬眼,瞥了下頭頂氈帽的男子,例行公事地詢問:“籍貫?年齡?進京所為何事?”
男子將路引雙手奉上,神情恭順,口音濃重得有些含糊:“小人蘇北人氏,今年三十有二,進京務工?!?
“聽你這口音可不像蘇北人?!睍舭櫭?,狐疑地打量他。
“回官爺,小人自小結……結巴。”男子垂下眼簾,聲音更低了些。
書吏未再多言,只朝旁邊士兵使了個眼色。
士兵上前,手在男子身上迅速摸索一遍,未覺異樣。
書吏又審視了男子兩眼,見其模樣老實木訥,便在那路引上“篤”地摁下紅戳,悶聲道:“過。”
男子兩眸頃刻放光,正要伸手接過路引,一陣清脆急促的馬蹄踏石聲便驀然逼近。
蕭岐玉不知何時已策馬行至近前,目光銳利,直刺向男子頭頂那頂格格不入的氈帽,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帽子摘了?!?
男子的身體瞬間繃緊,張了張嘴,喉頭滾動,似想辯解,最終只擠出干澀的一句:“回官爺,小,小人頭生癩瘡,摘了帽子,恐,恐污了官爺的眼?!?
“我不懼污穢。”蕭岐玉語調森冷,“摘。”
“這……是?!?
男子再度抬手,動作緩慢得如同灌了鉛,手終于顫顫巍巍地落在了頭頂的帽子上,而在看不見的陰影中,那雙原本恭順的眼眸赫然流露殺意,躬起的脊背如若蟄伏的彎弓,仿佛隨時可能發出浸毒的箭矢。
就在此刻,一名士兵氣喘吁吁地奔至蕭岐玉馬下,急聲道:“回校尉!方才帶去搜身的那小子突然發了狂,打傷兩個弟兄跑了!”
蕭岐玉眼神一厲,當即調轉馬頭,前往廨所。
他一走,那男子緊繃的肩背幾不可察地一松,摘帽的手順勢落下,穩穩接住了蓋好紅戳的路引,嘴里含混地咕噥著幾句蹩腳的吉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