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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車外忽然傳來騷動,有道洪亮的男聲如平地驚雷——“北鎮撫司辦案!閑人退避!”
旋即是紛沓至來的馬蹄聲,密集如雨點,又有車轂轟隆滾過街面,聲音震耳。
崔楹掀開錦簾,見百姓皆往街兩邊退去,正對面幾十名身穿朱紅色飛魚服的錦衣衛,個個腰佩繡春刀,威風凜凜騎馬而來,隊伍中間押送著押解犯人的木檻車,轟隆聲正是來源于此。
崔楹的目光繞過一圈,最終落在隊伍為首,身著黑色飛魚服的青年男子身上。
男子寬肩窄腰,生得劍眉星目,眼裂狹長,山根豐隆高挺,下頦闊而不方,輪廓清晰。本是極為英挺的長相,卻因眼下濃重的烏青而顯得陰郁冷冽,令人不敢直視。
崔楹眼前一亮,伸出手朝男子招去:“三哥!”
男子循聲望到一張明媚的笑臉,眉目間的陰郁散去不少,薄唇勾出抹笑:“我當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崔家小三娘,不對,我現在該改口叫弟媳了,是吧,七弟媳?”
此人正是蕭岐玉的三堂兄,定遠侯府二房長子,蕭衡。
崔楹一聽便知蕭三還在拿自己當小孩子逗,不由漲紅了臉道:“不行,我不習慣,你以后還是管我叫三妹,你那聲弟媳,我聽了直起雞皮疙瘩。”
蕭衡笑道:“聽你的。”
隊伍繼續前行,經過馬車。
崔楹看著這好大的陣仗,恰好蕭衡騎馬途徑車窗,她便壓低聲音道:“三哥,這是什么情況,哪位大人又犯事了?”
北鎮撫司為天子直屬法司,可繞過三法司,自行逮捕犯罪官員,甚至可以先斬后奏,享有處決之權。可以說,但凡北鎮撫司出動,必有大案。
蕭衡并未因在大庭廣眾之下便有所顧忌,語氣如常,輕飄飄地吐出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趙東升,書信教唆齊王謀反。”
崔楹瞬間睜大了眼。
齊王自不必多說。
趙東升其人,她也是曾聽父親說過的。
偏遠之地考入朝廷的末流進士,原先耗了半輩子,也只是個從六品下的御史臺從御史,后來因長女入宮得寵,短短三兩年便連跳幾級,幾乎與御史中丞平起平坐。再后來,還因略懂武功,被調出文官行列,任職中郎將,掌管宮廷禁軍。
這人是風光過的。
風頭最盛時,衛國公府辦賞花宴,崔楹還在宴上同趙夫人和趙二小姐打過交道。
趙夫人她已沒什么印象,只記得趙二小姐為人靦腆,是名嫻靜的小女郎,與人說話時不愛出風頭,只是笑。
后來不知那趙家長女犯了什么事,不僅惹惱了圣上,還被降為庶人打入冷宮,連帶趙東升也被抄檢家產,罷免官職,重新回了御史臺,當了個不入流的錄事,俸祿少得可憐。
誰借給他的膽子謀反的?
崔楹想不通。
蕭衡道:“我這兩日奉陛下旨意,不在面上大動干戈,只在暗中緝捕趙東升入案,怎知這老小子不知從哪里得到消息,竟舉家逃竄,我帶人追了他兩天兩夜,才在他老家一處廢棄的地窖里發現了他。”
蕭衡面帶冷意:“原本我想押他回京復命,他卻以為我要將他就地處決,嚇得咬舌自盡,一了百了。”
崔楹早已震驚得說不出話,盯著木檻車看,磕磕絆絆道:“那這里面的是……”
“他的妻女。”
趙東升與發妻感情甚篤,沒有姬妾,孩子也只有發妻所出的兩個女兒。
蕭衡似是感慨:“所幸陛下仁厚,否則像此等大罪,最輕也要誅三族,何止累及自家這般簡單。”
崔楹心情復雜。
若她沒記錯,本朝凡涉事官員的妻女,幾乎都會被充入教坊。
崔楹再看向被錦衣衛包圍住的木檻車,眼神便由復雜變得悲憫。
蕭衡這時道:“我這兩日受此事所累,脫不開身,你與老七婚后敬茶那日我不在場,是我禮數不周。”
崔楹忙道:“三哥說的哪里話,你貴人多勞,自然要以公事為先。”
說著將熱騰騰的油紙包拿出來:“你應該還沒吃飯吧?我這有小籠包,剛買的還熱乎著,你先吃點墊墊。”
蕭衡看著崔楹長大,早將她當成自家小妹,便也沒客氣,接過油紙包道:“多謝三妹慷慨贈食。”
崔楹頭搖得像撥浪鼓:“一點吃食罷了,慷慨什么慷慨,三哥別逗我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蕭衡笑著點頭,將包子分給同樣沒用朝食的下屬,自己只留了一個。
“我還有公務在身,不同你多言,你早些回府,少在外面逗留。”蕭衡道。
崔楹點頭:“你忙完也趕緊休息。”
她指著他的黑眼圈,“咦”了聲:“好像一只男鬼。”
蕭衡笑了下,策馬離開。
二人就此分別,蕭衡回宮復命,崔楹回侯府。
木檻車與馬車擦肩而過時,崔楹往其中瞥去一眼,正看到趙二小姐抱膝發呆,身上的衣物已臟得不辯顏色,頭發蓬亂成一團,原本皎潔清澈的一雙眼眸,紅得似能滴出血來,直愣愣的望向一處地方,靈動全無,只剩呆氣。
在她一旁,趙夫人垂首掩面,一直在哭。
崔楹心底止不住發酸,偏又不知道該做些什么,干脆放下錦簾不再去看。
即便如此,心境依舊沉重,食欲全無。
若是蕭岐玉在這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