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酬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王氏再度握緊了崔楹的手,這一次的力度比方才還要重了些,蒼老的腕子都在隱隱發顫。
“孩子,你剛嫁進來,有些話原是不該現在說的。”
王氏的語氣帶了愧疚,眼眸都有些泛紅:“只是人活在世,至多不過百年之數,祖母已年逾七十,又痼疾纏身,日子早已是按天過了,現在不說,只怕一覺醒來,便再也沒機會說了。”
蕭岐玉聽到這宛若交代后事般的言語,瞬間急了,可正欲開口,便被王氏的一記眼刀鎮住。
王氏收回眼神,目光慈愛地看著崔楹:“我和你祖母相識幾十年,兩家子孫也是知根知底,你和七郎自幼一塊長大,年紀相仿,按說早該定親,但我也清楚我這孫兒的脾氣,故而我每每生出想要結親的心思,便有些擔心,擔心他的性子會讓你受委屈,過不好日子。”
崔楹懵懵聽著,在心里默默點頭。
沒錯的,蕭岐玉一定會給她委屈受,她也一定和蕭岐玉過不下去。
所以,這婚事還是算了吧。
王氏嘆息:“這一拖,便拖到你二人長大成人。”
“祖母雖不知太后為何突然為你二人賜婚,可看見你倆結為夫妻,這著實是我所日思夜想的。”
王氏看著崔楹,笑意發苦,眼角的皺紋更重了些:“祖母這一輩子,吃過見過,什么都經歷了一遍,縱是闔眼也沒什么好遺憾的,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七郎。”
“他爹娘去得早,自小便養在我膝下,被我慣得有些不像樣子,可他本性是好的——”
“祖母!”
蕭岐玉再也忍不住,渾身的氣勢都緊繃起來,如被戳中傷疤的獸崽一般,再顧不得其他,抬眸厲聲質問:“您同她說這些干什么!”
王氏看都沒看他一眼,繼續對崔楹道:“七郎這孩子性子倔,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有些時候,心里想的和嘴上說的,完全是相反的東西。我記得他十歲時隨他三哥去狩獵,從馬上摔下來,把腳給摔折了,我知道他疼,夜里肯定睡不著覺,便想哄哄他,和他說話,可他居然說什么都不讓我靠近他,還把伺候的下人都趕了出去,說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顧。”
“我不放心啊,就在門口悄悄守著,你猜怎么著?”
崔楹眨了下眼,好奇心被勾起來,不禁詢問:“怎么了?”
王氏眼睛更紅了些,眼角凝聚晶瑩的淚光,笑著說:“直到夜深人靜了,我才發現,他把自己藏被子里,在偷偷的哭。”
崔楹怔住了,有些不是滋味。
王氏目不轉睛看著崔楹,摸著她的手道:“幺兒,你人好,祖母把七郎交給你,祖母放心。祖母剩下的日子估計不多了,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你與七郎夫妻和美,舉案齊眉。”
說到此處,王氏的語氣忽然急切,眼底的淚搖搖欲墜:“幺兒……可愿答應祖母這個請求?”
崔楹呆呆看著老人家眼里的淚光,嘴成了木頭雕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悄悄看向蕭岐玉。
蕭岐玉鳳眸緋紅,靜靜看著王氏頭上的白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靜寂中,薛氏松口氣道:“母親兜這樣大一個圈子,竟只是想讓小兩口恩愛和美?這把我們給嚇的,以為是什么大事呢,這新婚小兩口,恩恩愛愛不是應該的嗎?”
話說出來,張氏立刻拉了薛氏的衣袖,薛氏這才留意二嫂秦氏正在淡淡瞥向自己,連忙低頭閉嘴。
屋內不知不覺安靜下來,仿佛是陷入了某種僵持。
這時,秦氏上前,笑道:“老祖宗也真是,小媳婦家臉皮薄,哪經得起您這樣問,這半晌下來,敬茶的時辰都快過了,只等著吃晌午飯了。”
王氏這才恍然回神,斂去淚容笑道:“不錯,是該敬茶了,瞧瞧我,年紀大了就愛亂嚼舌頭,說些自己都不愛聽的閑話。”
話說完,仿佛是想有意緩解氣氛,王氏柔聲詢問崔楹:“對了孩子,祖母記得你方才似乎要說些什么,還與七郎有關,你二人怎么了,可是他何處惹你不快了?”
崔楹如夢初醒,這才想起來,她剛才明明是想直接挑明與蕭岐玉做不了夫妻,就此悔婚回家的。
“我、我是想說……”崔楹啟唇,吐字忽然變得格外艱難起來,“我與蕭岐玉……”
在她身旁,蕭岐玉緩慢收回目光,不再去看祖母的白發,轉而去看崔楹的側顏。
少女長睫忽閃,雪白的鼻尖沁出一層細膩的薄汗,潤澤生香。
蕭岐玉知道,崔楹無論撒謊罵人還是腹誹耍賴,從來都面不紅心不跳,唯獨鼻尖出汗,這是崔楹心虛的表現。
一般出現在做完壞事之后,或者不想拒絕別人,但仍要拒絕的時刻。
他知道,她接下來一定會直截了當地說不喜歡他,討厭他,這樁婚事本就不應該作數,然后直接回家,同他老死不相往來。
或者說,同整個定遠侯府老死不相往來。
畢竟她崔大小姐怕過誰,誰又能困住她。
蕭岐玉在心中笑了聲,好像是在笑自己,又不知道為什么笑自己,眼眸暗了暗,不再去看崔楹。
“回祖母的話。”
供香煙絲熏得崔楹眼酸,崔楹眨了好幾下眼,低頭又抬頭,嫣紅的唇抿了抿,仿佛在平靜中下定了什么決心一樣。
終于,她抬臉看著王氏,一雙杏眸清亮皎潔,繼續開口道:“我方才是想說,我和蕭岐玉,定會不負太后娘娘的美意,做一對……”
“恩愛夫妻”四個字實在太燙口,崔楹覺得自己說完能半年吃不下飯。
“做一對……”她絞盡腦汁,書到用時方恨少,后悔自己沒多看兩本好書。
“親生夫妻。”
崔楹干巴巴地擠出這四字,然后便跟打開了什么機關似的,惹得全場人放聲大笑,上到王氏,下到端茶奉水的小丫鬟,無不捧腹扶腰,眼淚都笑了出來。
王氏將她攬入懷中摟著,笑得直咳嗽,上氣不接下氣道:“你這個調皮精,自古夫妻哪有親生的?你這是要笑死誰,千古以來都沒聽說過這樣的說法,傳出去都要讓人笑掉大牙了。”
薛氏用手帕掩住笑意,忍不住調侃道:“老祖宗不知道,天下至親不過親生,這‘親生的夫妻’,不遠比旁的夫妻要情深義重的多?”
王氏聽罷又笑個不停,嚇得丫鬟連連給她順心口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