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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白景垂下眼摸了摸腰間朝陽璧，隨即深拜長揖：“是。”

最后一絲暮光教夜色吞噬，星子一顆顆亮起來了。商白景依言前往玉玄殿參拜已畢，照舊向無念峰而去。

無念峰在眾峰中最北，亦是最孤高險峻。無念只奉凌虛閣歷代門人的靈位，因而不設(shè)峰主，只留仆役日常灑掃整理。亦因如此，無念峰乃凌虛閣中最僻靜之處。薄云擁昏迷之后，姜止因怕被人攪擾，便將她秘密挪入無念峰安養(yǎng)。七年來，商白景若在閣中，每日必定雷打不動地前去探望師娘，酷暑嚴(yán)寒，風(fēng)雨無阻。是而雖然通往無念峰頂?shù)穆冯U之又險，但他已熟稔得很了。所以很快，燭光驅(qū)散寂寂長夜，歸家的孩子又看到了慈母的臉。

景兒道：“師娘，我回來了。”

侍奉的婢女已被遣散，商白景坐在薄云擁床前，借著燭光端詳師娘的臉。她和七年前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云鬢如霧，面似蓮華。依稀好像從前師娘在房間午睡，他和小沉在外頭斗劍。碎金般的日影透過雕花窗棱，灑在師娘藕荷色的衣擺上。他收不住劍勢一劍刺穿了窗紙，師娘便會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瞧瞧窗，訓(xùn)斥一句“又在作甚么呢”，再摸摸他的發(fā)頂，慶幸一句“人沒傷著就好”。

年幼的商白景就會自夸：“我怎么會傷著呢！師娘太小看人啦。”

今日的商白景卻會后怕：“我的傷已沒事了，師娘……別擔(dān)心啊。”

他伏在師娘床前，說了好久好久的話。他說他一不小心挨了姓胡的一掌，所幸?guī)熌镒o(hù)佑福大命大；說他其實并不怪向師叔的，若當(dāng)時能走快一步興許就能拉住他；又說他明天又要走啦，盼師娘保重自身不要牽掛；還說他遇到了一位很厲害的醫(yī)師，當(dāng)日若是再多勸一勸，能請得他跟自己一道回來就好了……

但是床頭燭焰跳躍不止，師娘卻無聲無息。她閉著眼，眉心舒展，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商白景的話。時間在游子的思念中一閃即沒，侍奉的婢女進(jìn)來道時辰不早。商白景為師娘掖掖被角，許諾下次回來再來拜見師娘。

他離了無念，再回凌虛峰去。

凌虛閣弟子平素大都住在因緣峰上，凌虛主峰上只閣主一家并幾位峰主可住。商白景自向居處行去，走著走著，忽然聞到一絲淡淡的玉蘭香。

初夏本不是玉蘭盛開的季節(jié)，只是山上冷，花期要比山下遲來許多。商白景一抬頭便見一棵碗口粗的玉蘭樹將枝丫探出院墻，樹上尚有白花未落，黑夜里十分顯眼。再仔細(xì)一瞧，那枝葉掩映著“應(yīng)春居”的匾額，筆力豪勁，字跡卻秀麗，便知是到了羅師叔的住處了。

應(yīng)春居只有一道圓門，并無關(guān)開合，因此商白景透過滿院的玉蘭花樹，瞧見里頭依稀的燈火。這個時節(jié)，縱是花期再遲也該結(jié)束了，但見滿地碎白，幽香清冽。下午羅綺繡同義父當(dāng)著滿門弟子爭執(zhí)不下，商白景有意為長輩說和，因此頓了頓，還是舉步走了進(jìn)去。

羅綺繡并不在屋里。涼夜如水，她端坐廊下，對著滿院的落花下棋。

她換了素色紗衣，發(fā)間綰著長枝玉蘭，這讓一貫嚴(yán)肅的她看起來多了幾分柔和。商白景想起來這位師叔向來不愛珠玉裝飾，只每年花期時愛拿玉蘭簪發(fā)。待玉蘭落盡，便換上一支普通的木簪。知客峰主愛棋，凌虛閣人人皆知。商白景走到她身邊，靜靜看著盤上黑白廝殺。羅綺繡也不理他。

和向萬聲不同，這位羅師叔自來不茍言笑，對后輩們也不過平常待之，并不如何親近。商白景遂同她交集甚少，日常見著，多也不過問一句安，行一回禮，再也沒什么旁的話可講。羅綺繡此刻想必也不待見他，果然這一局對殺了近一個時辰，其間二人俱一語未發(fā)。

商白景于棋藝并不大通，只知些皮毛。見她自己與自己對弈，卻與所見旁人自弈情狀不大相同，不似自娛，倒像對面切實坐著個對手似的。他看出羅綺繡愛執(zhí)黑子，但不知為何總是白子棋路更順、落子更穩(wěn)，輪到黑子便需得左思右想許久，方才能夠下定。心中正覺奇怪。

但這時羅綺繡丟子入罐，留下未盡一盤，淡聲問：“你有何事？”

商白景恭敬道：“白日冒犯師叔，特來向師叔請罪。”

羅綺繡道：“你冒犯我什么？”

商白景道：“師叔為凌虛閣計，自是一番好意。我辜負(fù)師叔好意，自然冒犯。”

羅綺繡沉默半刻：“我與姜止?fàn)巿?zhí)，與后輩有何干系。罷了，你坐吧。”

商白景道了聲“是”，才走到羅綺繡對面坐下，只聞清香滿院，格外心怡。羅綺繡道：“你既然來，我便問你。如今劍譜遺失，再想求得，遠(yuǎn)比前次自千金閣求得更難萬分。你義父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