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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又散發出那股蓬勃的熱氣,每次歡好時都有的熱氣,比以往的更強烈些。
蕙卿環上他的脖頸,兩人纏磨了許久,才喘著氣分開。畢竟有孕,不能再繼續。
九個多月的時候,已是來年二月。趙良娣生了個兒子,邀周庭風夫婦去東宮吃滿月酒。蕙卿實在不能挪動,周庭風去了,回來帶著東宮的賞賜,又說趙良娣念著她,盼她快快生產,好給她、給她們倆的孩子繼續講故事。
太子妃趙娘娘膝下唯有二女,如今趙家的指望,便在趙良娣的小兒子身上了。周庭風讓蕙卿與趙良娣結交,實則是暗暗站隊。但因是婦人之間的往來,沒有擺到明面上,倘若來日趙良娣失勢,他抽身也容易些。
蕙卿卻沒有想那么多,她撫著肚子,慢慢思忖未來要給這些孩子們講什么。
好多的故事,她只記得影影綽綽的影兒了,具體的故事情節,早已在記憶中模糊。
蕙卿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自己,竟有種云淡風輕的感覺,仿佛那不是自己,又或者,那是一場夢。那會兒的笑呀、哭呀,今番回憶起來,僅僅是一個詞,也沒多少滋味。
還是想爸爸媽媽,但再也不會深夜一個人蜷縮著腿,想媽媽想到哭了。
因為夜里周庭風會伴著她。
蕙卿想到了文訓寫的故事書,那上頭有許多她講的故事,有了它,說不定能記起來那些故事,只是忘記擱在哪兒了。
于是蕙卿挺著肚子,開始翻箱籠。翻了半日,才在木箱底下找見了,她捧出來,一頁一頁翻過去,密密麻麻都是文訓的字。那會兒他靠在床上,一筆一畫寫下來的字。蕙卿心底悵惘起來。
故事書太厚,等她翻完,才發現最底下還折了一沓紙。攤開,是她從前默的高考必背古詩文。
高考……
高考!
天吶!
多少年沒默過了!她都忘記了!
陳蕙卿是個高三學生,剛考完一模,考進了年級前二十,作文寫得尤其好,打印出來在文科班、理科班傳閱表揚,班主任找到她,讓她繼續加油,好好備考。
她都忘記了啊!
還記得寫禿頭的鉛筆?還記得寫空了的水筆筆芯?還記得壘成小山的作業本?
她都忘記了啊!
許許多多的記憶涌回來了,蕙卿的手臂因哭泣而不住顫抖。她眼前一黑,忽覺腹部劇痛,低下頭,腳邊淌出一灘溫暖透明的水。
羊水破了。
肚子往下墜,有什么掙著拽著要從她身體里鉆出來。
“茹兒……茹兒!”
茹兒跑進來,見蕙卿倒在箱籠旁,不由得驚呼。緊接著,丫鬟嬤嬤們走來走去,燒水的、拿剪子布巾的……各有各的差事,卻又亂作一團。
蕙卿渾身赤裸著躺在床上,滿頭大汗。
周家男人身量都高大,故而孩子天生大骨架。而蕙卿中等身材,骨架略小,生得有些艱難。
周庭風下了朝便立馬趕回來,守在床前攥住蕙卿的手,跟穩婆一起喚著蕙卿半混沌的意識。
生了半個多時辰,孩子還沒有出來,周庭風卻又要走了。
因宮里的老皇爺正在彌留之際,要托付江山了。
尚書令董老大人惶急入宮,還沒進得養心殿大門,這位年逾古稀的三朝元老先在下轎時摔了一跤,此刻跟老皇爺一起躺在養心殿。
太子、三大王爺、崇武侯、鎮國大將軍、中書省和門下省的兩位宰相都去了,就缺尚書省的。太子說,喊周庭風來罷。
這一去,就是板上釘釘的輔政大臣。哪怕他年紀輕輕坐上宰相之位,也再沒什么好置喙的了。
蕙卿攥住他的腕子,喘著粗氣,泣道:“庭風,孩子生……不下來……等我生了再走……行不行?”
她怕見不到最后一面。
周庭風猶豫著。
養心殿的田太監在外面著急催:“周大人,還等什么吶!陛下可等不得!社稷可等不得!太子殿下、未來的新皇特特讓奴才來喊您去的,獨一份啊!誰像您這樣被殿下惦記著啊?門下省那個崔大人,想來還不能夠吶!您在等什么啊!”
蕙卿哭著,嘴唇煞白:“陪陪我們罷……我們就只有你啊……”
到這份上,蕙卿只想有個親人陪著。
要是媽媽在這,就算周庭風立刻死了也行啊。
人經歷生死大關的時候,總會想起媽媽。
蕙卿淚流滿面。
田太監喊道:“周大人,奴才可要走了啊!”
周庭風吸了吸鼻子,推開蕙卿的手:“等我回來。”扭頭走了出去。
一個嬰孩的誕生,哪及得上一個新王朝的更替?
蕙卿看著他的背影,放聲大哭。
穩婆忙喊:“太太!太太!您別急,有規律地來!慢慢來!一下子使勁,后面就沒力氣了!”
周庭風眼角蘊了淚,他立在廊下,吩咐代雙:“你在這守著,有變故即刻進宮報我!把周承景喊過來,讓他看著!出了事,我惟你們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