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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仰躺在地上,捂著脖子不住地咳嗽。余光中,幾個粗壯仆婦應聲上前,七手八腳去拖柳姨娘。柳姨娘被人拽著,涕淚橫流:“陳蕙卿!你也莫得意!黃鷹抓住了鷂子的腳,咱們誰也飛不了!我要死了,早晚化作厲鬼,把你和你肚里的肉,嚼得骨頭都不剩!周庭風,沒耳性的糊涂行子!偷腥扒灰,爛到根兒了!你對得起你周家列祖列宗、對得起周庭雨么!早晚周家被你敗掉,頭一個死的就是你……”柳姨娘的聲音越來越遠,終至無聲。
蕙卿撫著脖子,逐漸將氣息穩下來。周庭風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抿著唇,并未吭聲。蕙卿也半闔目,看著他,慢慢地,她閉上眼。
屋里的安神香又點起來了。
蕙卿睡在拔步床里頭,心跳得很快。周庭風坐在不遠處的太師椅內,淡淡看這羅帳繡衾將蕙卿藏在里面,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叩著扶手。他們倆,一個睡不著,一個不離開。各自揣著各自的心事。
蕙卿轉過身,望向他:“庭風。”
他沒答,依舊淡淡看著她。
蕙卿有些慌,她將臉枕在手背,小心翼翼開口:“你不睡嗎?”
他驀地開口:“你說,我怎么處置柳韻?”
“二爺不是已處置過她了嗎?”
“哦,是么。”他搓了搓手,“我是說,你想她死嗎?蕙卿。沈老夫人想我處死她,你呢?”
蕙卿呆住。
她尚未來得及回答,周庭風便已站起身了。外頭渺渺遠遠是和尚誦經的聲音,張太太的靈已移到祠堂旁的咸安堂了,就在蓮花池旁,距離景福院也沒有很遠。
淺淡的燭光映照在他臉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他身上是件素服,眉眼皆是倦怠。他沒有再看蕙卿,只是目向虛空,似有心事,悵道:“阿韻從前是很溫婉的,今兒頭一遭看她張牙舞爪的模樣。你說她打罵你,真的嗎?她把承景教得那般懂事,自己卻如此待你?蕙卿,我不是懷疑你的話。我知道許多人看見她苛待你了,蕙卿,我……我只是有些悵惘罷了……”
他自嘲一笑:“你好好養胎罷。外頭的事,不用你操心。”周庭風抬腿走了出去。
蕙卿看他大步走出去。直到袍角消失在門后,他都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她慢慢支臂起身。這么些年,他頭一次這樣明顯地表現出冷淡。他不相信她,是嗎?既然不相信,為何又只處置柳姨娘,卻不發落她?
她獨坐在拔步床深處,錦被堆在腰間,一只手無意識地搭上小腹。心跳雖已漸漸平復,腔子里卻堵著,像塞了團浸過水的棉絮,沉冷澀重。他最后那幾句話,還有離去的背影,在她腦子里一遍遍回放。
“悵惘……”
她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他悵惘柳韻的溫婉不再,悵惘一個他以為熟悉的女人露出了猙獰面目。那她陳蕙卿呢?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模樣?
蕙卿仰起頭,閉了眼靜靜聽外頭的誦經聲。
*
柳姨娘被罰在祠堂為張太太祈福。蕙卿則在景福院養傷、養胎。
張太太的喪儀,周庭風辦得頗為隆重。一連四五日,他皆在往來迎送吊唁賓客,未曾踏足蕙卿房中。倒是聽茹兒說,他去見過柳姨娘。柳姨娘剛被罰時,詈罵不休。周庭風見過她后,她反倒冷靜下來了,終日跪在祠堂為張太太祈福,不多言語。
蕙卿知道,周庭風想保她一命。十幾年的感情,又誕育了一個承景,豈是說殺便殺的?
蕙卿隱隱感到恐慌。是啊,柳姨娘還有承景!只要她不死,早晚有一天她會回來。承景那么良善乖順的孩子,極孝順,怎會忍心真的讓柳姨娘一輩子耗在莊子上呢?到那時,她還能活嗎?蕙卿驀地想起那日祠堂上柳姨娘的詛咒,想起她掐著自己的脖子,下了狠勁,恨不能當即掐死她。
她可懷了他的孩子!柳姨娘當著他的面要殺她,殺她與他的孩子,他還能無動于衷,還能放過柳韻?他竟然要饒過柳韻?承景是他的兒子,難道她肚子里的就是個野種嗎?他甚至都不來見她了……
蕙卿胸膛開始起伏,垂在身側的手逐漸攥緊。
柳韻在祠堂連跪了四日,膝蓋早就酸了。她揉著腿,掰指頭算日子。這幾日的靜思,她倒漸漸悟出些道理。她早年是周庭風的貼身丫鬟,后抬作通房,再納為姨娘。轉眼竟近三十年了。這般情分,張繡貞尚且不及,何況陳蕙卿?更莫論她還有個承景!模樣、品性、才學樣樣不弱于人的承景!周庭風唯一的兒子承景!
不過在莊子上待幾年,怕什么呢?這幾年,她只要安安靜靜等著承景考取功名回來。那陳蕙卿還能翻上天不成?后宅里就一個她,周庭風早晚會膩。只要他膩,到時候陳蕙卿還不是任她揉圓搓扁?
柳韻這般想著,不禁彎了唇瓣。
她扶著腿坐在磚地上,將身旁那方灰撲撲的蒲團抻了又抻,揉得綿軟些,方側身臥下,闔了眼。
恍惚間,她跌入一片錦繡堆里。但見承景頭戴簪花烏紗,身著緋紅羅袍,玉帶銬金,跨坐在高頭白馬之上。前頭是鼓樂語笑喧闐,后頭朱漆牌匾上斗大四字“狀元及第”。那孩子轉過臉來,沖她揚眉笑喊:“娘!”聲如清玉。周庭風亦在儀仗旁立著,眉眼溫存朝她笑:“阿韻,繡貞過世多年,如今承景大有出息,我想,他若是嫡出,于前程更有裨益。阿韻,你可愿扶正,續掌中饋?”
柳韻笑出聲來。
她正要上前,眼前忽地一黑,睜開眼,是這灰暗的祠堂,什么人也沒有。只是口鼻間似乎濕漉漉的,空氣也稀薄。
柳韻陡然一驚,因她呼吸不了了。
一團濕冷厚重的東西死死掩住了她的口鼻,她用力一吸,全是棉絮,堵得喉嚨胸腔澀澀得脹。柳韻駭得魂飛魄散,四肢立時掙動起來。她雙手向上抓撓,卻只觸到一雙冰冷的手腕,腕間是一對涼浸浸的鐲子。那手腕子使著狠勁,死死向下摁,濕透的棉布在柳韻臉上癟了身子,水漬便順著她腮邊、頸窩往下淌,洇濕了半幅衣衫。
“我說過。”是陳蕙卿的聲音,“上一個打我罵我的人,在這宅子里消失了。”
柳韻流下淚。她仍在掙扎,力氣卻逐漸松散下去。喉嚨里擠出“嗯、嗯”的悶哼,兩條腿在地上亂蹬,鞋都踢掉了一只,可卻推不開陳蕙卿。
肺腑里像被針扎,疼得她渾身抽搐。眼前一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那嗡嗡聲里,恍惚又聽見夢里自己的笑聲,聽見承景揚著笑喊“娘”,聽見周庭風溫存地說“扶正”……可這些都遠了,淡了,只剩下近在咫尺的、自己喉管里發出的、越來越微弱無力的“嗬嗬”聲,以及那濕棉布里的水與稀薄空氣被她吸入肺腑的“咝咝”聲。
她的身子,一寸一寸地軟了下去。最后一點意志彌留在此,她卻再也抬不起手,再也說不出話。
陳蕙卿把她平躺放在地上。
柳韻半闔目,恨恨地盯住陳蕙卿。她想開口,想罵蕙卿,卻是徒勞,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蕙卿坐在蒲團上,聽見蕙卿說:“殺的人多了,好像慢慢就能感知到,死亡的臨界點。”她看見蕙卿微微蹙了下眉,“在那個臨界點,人活不了,也無法立即死去。姨娘,就是你現在的狀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柳韻覺到廣闊的驚怖。
蕙卿一壁替柳韻擦臉,一壁繼續說道:“我小時候玩過一個游戲,叫貪吃蛇。吃掉食物,蛇的身體就會越來越大。但是在這里,更殘酷,我不吃掉你,你就得吃掉我,對嗎?”
“對不起啊,姨娘。到了下頭,代我向太太告罪罷。我想活下去。我得活下去。所以你們都得死。”蕙卿站起身,撐起柳韻的身子,將她拖到從前文訓的輪椅上。
祠堂距離蓮花池并不遠。
柳韻歪在輪椅上,一點一點恢復神智。
蕙卿把她的外衣剝下,疊好,擺在岸邊。把她戴在脖子上的項鏈取下,擺在岸邊。把她兩只鞋子合在一處,擺在岸邊。
柳韻終于有一點點能發出聲音:“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