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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周庭風(fēng)望著蕙卿，心口澀得厲害。他知道她在做戲，宦海浮沉這些年，甚么人沒見過？甚么戲沒瞧過？她那點伎倆，在他眼里實在不夠看。更何況她跟了他四年？她嘴一癟，他就知道她是真哭了，還是故意耍性兒拿喬。

可隨著蕙卿的話倒豆子似的抖落下來，他亦有些悵惘了。孤家寡人，未必只有皇宮里的那一位。今日這出戲，他的妻子、岳母、大舅哥俱站在了他的對面。為了讓他妥協(xié)，不惜拿他的仕途官聲壓他，拿和離逼他。到頭來，是蕙卿代他罵出來，連他都不敢直指著沈老夫人的鼻子高聲講話，陳蕙卿卻敢。她字字懇切，她的話，又何嘗不是他的肺腑之言？偌大的周家，如今真真冠著周姓的，不過他、敏姐兒與承景三人罷了。這些年，他一步步從天杭走到京都，從貢院走到吏部，再到大理寺，終至如今的尚書省。其中艱難，他從未與蕙卿細說，可她那“萬不容易”四個字，卻結(jié)結(jié)實實撞在了他心坎上。

周庭風(fēng)捻著指腹，張?zhí)妥谒赃叄最潉樱デ渚凸蛟趶執(zhí)_前，滿臉是淚。妻子與情婦，情婦與妻子。他不由在想，倘若今日一切對調(diào)，蕙卿是那正頭娘子，繡貞是情婦，那么繡貞可會像蕙卿這般不管不顧沖出來，替他說話，指著沈老夫人的鼻子罵嗎？大抵不會。繡貞是高門淑女，行止端莊，言笑有度，不比蕙卿這臭脾氣的破落戶。但也是這份端莊得體，讓他們在這十多年的婚姻里，背向而行。或許繡貞也怨著他薄情，可她做不到像蕙卿那樣，明明白白地說出口。

這一瞬間，一個念頭驀地涌上心頭：要不就和離了罷。

十年了，他與繡貞把夫妻做到這份上，還不如和離。

他目向蕙卿，緩聲：“你先起來罷。”

蕙卿咬著唇直搖頭，聲氣哽咽：“二爺，這本奏折不能上……”兩行清淚倏然滑落，凄凄惶惶地可憐。

張?zhí)糇×耍蚶戏蛉舜糇×耍谵デ渖砗蟮膹埓笕朔驄D亦呆住了。

怪不得這陳蕙卿能在周庭風(fēng)身邊一待四年。沈老夫人如是想。

她見張?zhí)嫔蓜樱r壓下心頭火氣，道：“一個鄉(xiāng)下丫頭都懂的道理，難道我們張家人會不懂？只是今日之事，須得有個說法。規(guī)矩體統(tǒng)不能亂，錯了便是錯了。你若還當(dāng)繡貞是你妻子，敏姐兒是你女兒，便該拿出個態(tài)度來。這陳氏，究竟是敏姐兒的堂嫂，還是你房里的什么人？”

周庭風(fēng)揚眉看了眼沈老夫人，竟然輕輕一笑。他撩袍起身，行至蕙卿身旁，俯身扶她，蕙卿卻執(zhí)拗地不肯起。他手上用了三分力，當(dāng)著張?zhí)拿妫瑢⑺穑瑴芈暎骸稗デ洌饋怼！?

而后，他轉(zhuǎn)向張?zhí)抗馄届o：“繡貞，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

張?zhí)碜右活潯?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岳母今日所為，如是。蕙卿方才那些話，亦是我的肺腑之言。敏姐兒，我會一直看顧她的。至于蕙卿，”周庭風(fēng)頓了頓，“她今日所言雖僭越，卻也是真心為周家、為敏姐兒著想。她與我的事，錯在我。故此，我自會上請罪折子，陳情家中不寧，德行有虧，暫不堪尚書省重任。”

此話一出，滿室皆驚。

“岳母方才說得對，董大人年事已高，尚書令之位空懸不得。我既德行有虧，便該退讓。與其等風(fēng)波起，不如自請暫退。”他又看向沈老夫人，“如此，老夫人可還滿意？”

沈老夫人愣住了。她沒想到周庭風(fēng)會做到這一步。他這招看似退讓，實則將所有的壓力都還給了張家。他若丟了前程，周家固然受損，可張家又能討得什么好？更莫論敏姐兒在鄭家的地位必是一落千丈。

她尚未細想，又聽周庭風(fēng)道：“至于和離書……繡貞，你若想和離，我不會攔你。你放心，敏姐兒是我唯一的女兒，我自會竭力護她周全。”

張?zhí)难蹨I終于滾滾而落。她攥緊了手中的和離書，紙張在她手中皺成一團。

沈老夫人捂著胸口，顫顫巍巍指著周庭風(fēng)：“這婚事……可是你父親當(dāng)年與我張家三媒六聘定下的！”

周庭風(fēng)斂眸：“這和離書，可是今日你們張家自己寫好了帶來的。”

沈老夫人一口氣噎在喉頭，幾乎背過氣去。張大人急忙上前扶住，轉(zhuǎn)頭怒道：“周庭風(fēng)！你非要做得這般決絕不成！”

周庭風(fēng)也轉(zhuǎn)過頭：“我不過是接受了你們給我的選擇，我從沒想過與繡貞和離。”

張大人還要說什么，沈老夫人按住他的手。她知道，今日這一局，張家已經(jīng)輸了。周庭風(fēng)以退為進，抓住了在座每個人的軟肋。

蕙卿站在周庭風(fēng)身側(cè)，低著頭，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滿屋皆靜。

張?zhí)珜⑹种邪櫚桶偷暮碗x書慢慢展平，眼淚啪嗒啪嗒落在上頭。然后，她一點一點地，將其撕成碎片。她聲音沙啞：“我不和離。庭風(fēng)，我不和離。”

周庭風(fēng)低眸看著她，緩緩地，笑開：“好啊。”

張?zhí)硇挝⒄穑靡浑p飲淚的眼，倔強望他：“不要上書，不要自毀官途。”

沈老夫人急聲道：“繡貞！”

周庭風(fēng)含著笑：“嗯。”

“不要兼祧。還有，我要一個兒子，敏姐兒要一個弟弟。”

周庭風(fēng)在心底說：繡貞，你早把這番目的出來，也省得方才你我的難堪。

但他口中道：“好，太太。”

第28章 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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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魚貫出去，正廳陡然空落下來。周庭風(fēng)、張?zhí)愠鲩T送沈老夫人回府，獨蕙卿留在廳內(nèi)，低著頸子，怔怔地看裙裾下露出的兩點水紅緞子鞋尖。

鞋子底下，是一方栽絨的黃地團花氈毯，直往前鋪陳開來。

蕙卿慢慢抬起眼，順著氈毯往前望，只見廳堂正北的紫檀木雕螭虎屏風(fēng)前，并排設(shè)著兩張?zhí)珟熞危巫由洗钪肱f的秋香色金錢蟒椅袱，扶手光潤如玉，是周庭風(fēng)與張?zhí)h事斷事時常坐的地方。太師椅上方，高懸一匾，烏木為底，鏨著四個大字“慎思明辨”，字字筋骨舒張。蕙卿不由仰起頭，打量起周遭。她想起這廳叫慎明堂，坐北朝南，五楹七架，原就是公斷周府家務(wù)的所在，可她們長房的人卻很少過來。

看著看著，她的目光又黏回那兩張椅子上去。才剛沈老夫人坐的位置，這會子椅袱已然有些褶皺了。她想起沈老夫人的模樣，想到沈老夫人坐在這椅子上，連周庭風(fēng)都只能站在下首，不可逾矩。她看得癡了，竟抬起腳，鬼使神差地走過去。

指尖輕輕靠近扶手，觸了一下，縮回去，方慢慢按在經(jīng)年的木頭上，緩緩地撫過去。木紋涼浸浸的，滑溜溜的，但她的心卻越來越熱。蕙卿閉上眼，微仰起臉，不知為何，她竟想起那年周庭風(fēng)查劉毅貪墨，他踩著劉毅的后心，一句一句套劉毅的話。那會兒她是“小陳主簿”，坐在屏風(fēng)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謄抄供狀。他輕飄飄一句話，二萬兩白銀進了周府，數(shù)十根黃澄澄的金條送到小陳主簿的床上。

蕙卿心頭發(fā)熱，她猝然睜開眼，竟轉(zhuǎn)過身，斂裙坐下去。

廊下的日光斜斜切進來，光束慢慢聚攏，一寸一寸爬上她的裙角。她不敢整個兒坐上去，只坐了一半的屁股。蕙卿抿直唇線，將手臂搭在扶手，回憶張?zhí)h事時的模樣，緊繃繃地攥住。重新閉上眼，廳內(nèi)闃靜，慢慢地，似乎熱鬧起來了。蕙卿仿佛聽見那些奴仆們一個接一個地上前回話，請“太太”示下。她聽見了很多很多聲音，嘈雜，聒噪，但每一個都是謙卑尊敬。

她激動起來，因她想到方才對峙時的自己，站在最下首，又哭又喊，把臉掙得通紅，才有人聽她講話。她想到沈老夫人說她“放肆”，蕙卿忽而覺得，倘若她是沈老夫人，她恐怕會笑出聲！有些人狼狽不堪、裝瘋賣傻，才能維護自己的利益，有些人游刃有余地拿出一張輕飄飄的紙，就能讓周庭風(fēng)這樣的高官顯貴動搖。

她更用力地攥住扶手。她知道，自己要很用力、很用力，才有人聽她講話，才能活下來。蕙卿心想，早晚有一天，她也要那樣云淡風(fēng)輕地活著，她也要讓那些人很用力、很用力，求她賞他們一條生路。

“陳蕙卿！”柳姨娘沖過來，厲聲罵道，“腌臢玩意兒！憑你還想兼祧！憑你還想生兒子！”她一路沖過來。

蕙卿駭了一跳，噌得站起身，局促且心虛地退開一步距離。

柳姨娘已到跟前，她盯著蕙卿：“你是誰啊？你什么身份啊？還好意思給二爺生孩子！”她揚起手，巴掌對準(zhǔn)蕙卿的臉。

手掌被截在空中，蕙卿扣住她的腕子，冷然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