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在這座宅子里,人人心思各異,都為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苦心鉆營。蕙卿被丟到他們當中,也不得不鉆營。否則,人就要爬到她身上,吸她的血。
便是周庭風,看似作壁上觀,冷眼瞧張太太和柳姨娘如何纏斗,如何爭奪他的寵愛,何其尊貴從容。他在朝中、在高門士族之間,亦是苦心經營,不輸張太太和柳姨娘。周府是個小王朝,王朝是個大周府。這世道就是一級一級地壓下來,最底層的,身上如同背了座山,稍有不慎摔在地上,血肉模糊,爬也爬不起來。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好,就得拼命往山頂上攀,就得把別人踩下去,踩實了,自己才站得穩。
在李太太處,蕙卿學到了示弱。如今,她將這門學問發揚光大。張太太以為蕙卿是她的傀儡,幫她壓制柳姨娘,實則蕙卿每一次出手,周庭風都知道,甚至是周庭風示意的。周庭風以為蕙卿是他的傀儡,幫他監督后宅,實則蕙卿在他的縱容下,亦悄悄攢起她陳蕙卿的“景福院班子”。
望著茹兒、蕊兒這些“陳蕙卿班子成員”有條不紊地理事,她驀地覺到滿足。最初的最初,她只需要周庭風來看她、陪她,幫她擺脫李太太與文訓,便覺得好。后來,她想要的多了,周庭風的愛、金銀、特權,她都想攥在手里。如今,她想要的更多,可她也說不清自己想要的具體是什么。
這年的十一月,敏姐兒出嫁已有兩月,張太太終于歇口氣,預備收回管家權,才驚覺周府看似風平浪靜,內里早已換了天地。陳蕙卿的威信,不知何時竟凌駕于她之上。
她有些未名的恐慌,一時又不知從何處理清頭緒。她向蕙卿提出管家之事,蕙卿很爽利地交了對牌:“趕巧兒年底了,我要去莊子上收租。便是叔母不提,我也要把這些還給叔母的呢。”張太太猛然發現,只見蕙卿含笑立著,模樣還是那模樣,氣度卻全不一樣了。四年前她雖低眉順眼,渾身卻透著刺,一看便是涉世未深的姑娘。如今呢,竟有些圓融的氣度,把刺藏在錦緞下頭,渾然一個綿里藏刀的貴太太。
自張太太院中出來,茹兒和蕊兒已將行裝拾掇完畢。
將對牌還給張太太,本是她與周庭風商議好的。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又到冬獵時節。周庭風素有此習,這兩年地位愈高,圍獵的圈子也愈廣,今年更有東宮同行。
諸位大人皆攜姬妾赴會,而周庭風今年帶的,是她。
這是蕙卿第一回 ,正式踏入他的天地。
她本不該來,但常年遮遮掩掩、躲躲藏藏,蕙卿有些厭煩了。那虛虛懸在心口的窟窿,起初只有針尖大,如今空落落地敞著,吞下多少暖的冷的,都填不滿。
冬獵的儀仗從城門迤邐而出時,天還是青灰色的。霜結在枯草尖上,馬蹄踏過,碎了滿地。蕙卿坐在青帷小車里,隔著紗簾看外頭。周庭風騎一匹黑驪馬,絳紫行衣外罩著玄狐大氅,把眉眼更襯得清峻。他正與并轡的太子說著什么,太子愣了愣,而后朗聲笑開,呵出一團青白色的冷氣。蕙卿放下簾子,目向擱在手爐上的蔥蔥五指。
驀地,一個詞爬到她心頭:
兼祧。
這詞兒一出,立時暖融融地滑下去,落到那心口的窟窿里。奇怪,那窟窿非但沒被填滿,反倒張得更開了些,空落落地等著,等著更多的什么。蕙卿抿緊唇。
圍場設在西山。帳殿連綿,獵旗招展,各家的女眷自有安置的營區。周庭風親自引她到一座墨綠錦帳前:“這是我們的。”帳內熏著大蓮花佛香,厚氈鋪地,設著湘竹榻、填漆小幾,蕙卿緩緩環顧。再轉身,周庭風已然不見蹤影,只留下代雙等人在跟前伺候。
午后號角長鳴,男人們縱馬入林。蕊兒托著一只剔紅捧盒進來,低聲道:“東宮的趙良娣才剛派人送了四樣蜜餞,說是給娘子嘗鮮。”
蕙卿有些受寵若驚。在此地,沒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皆以為她是周庭風包在外頭、比較受寵的外室。原來沒名沒分的外室,也有這般體面么?
歇了不過半個時辰,便有人來拜訪,名為拜會,實則是替自家老爺搭橋牽線。
這是蕙卿頭一次面對這樣的場面。娘子們簇擁著她,奉承著她,夸她模樣好、行事穩重大方。未久,趙良娣也來了,客客氣氣地與她廝見。到了晚間煙火會,趙良娣竟攜了她的手,穿過眾人目光,硬讓她坐在自己座次之側。她一個無名無分的外室,竟排在了東宮有品級的女眷之下!
那些禮儀規矩,蕙卿做得并不周全,娘子們也只一笑置之,沒人難為她。蕙卿覺得心口熱起來,脹得厲害,原來站得夠高,那些規矩似乎也可松動。
從緊張到振奮,再到從容,蕙卿花了三天。她許久沒有這樣社交了。娘子們總是笑,總是聚在一處,總是你一言我一語地品評美食衣飾。太久、太久了,上一次跟朋友們湊在一起玩,一起逛街,一起聚餐,是什么時候?仿佛上輩子的事!
第三日下午,蕙卿從趙良娣處回帳,遠遠兒,她瞧見一個影子,看不太清,只看見那人走出營地。
代雙告訴蕙卿:“是蘇嬤嬤,太太派她來送大姑娘的信。”
蕙卿心底悵悵的。她看到了蘇嬤嬤,那蘇嬤嬤有沒有看到她呢?
若是從前,她早慌得魂飛魄散。可如今,慌張之下,隱隱躍動著興奮。
紙包不住火,遲早的事。到那個時候,她會何去何從?她與周庭風在一起已經四年了,他離不開她了,她能感覺得到。那么他會如何處理這件事?兼祧?還是別的什么?
她竟有些盼著蘇嬤嬤看見她。
而她失望了。
從西山圍場回來,日子照常,張太太待她一如從前,眾人也只當她往莊子上收租去了。
又過一旬,周庭風奉命往西北公干,須一月方回。
日子更是寡淡下來。蕙卿無事可做,每日除了看些話本子,就是幫周庭風抄書信。四年的時間,他愈發信任她,交予她謄寫的信函密札,也終于觸到了他緊要事務的邊緣。
這時入了臘月,臨近年關,張太太又忙起來,只得派丫鬟來請蕙卿幫著理事。
蕙卿扶著茹兒的手,娉娉婷婷到了張太太的院里。
剛立定在堂前,院門、屋門竟一扇一扇從外闔上了。天光驟暗,十來個臉生的壯實仆婦冷著臉圍攏過來,蕙卿與茹兒不知所措地立在中央。
高堂之上,端坐著的,是張太太的母親,老封君沈氏。沈老夫人的兩側,各占著張太太和她的嫂子莊氏。
沈老夫人慢慢睜眼:“你就是長房那個陳少奶奶啊?”
蕙卿還愣著,腿肚子已被人踢了一腳,摔跪在地上。
張太太飲淚道:“陳蕙卿,我待你不薄!”
莊夫人:“同她磨什么牙,作速把事情辦了,免得妹夫回來橫生枝節。”
蕙卿心下已猜著八九分。轉過臉,茹兒已被蘇嬤嬤等人按在地上,如砧板上的魚。她抬起頭,滿屋子的仆婦,許多生面孔,皆是橫眉立目、兇神惡煞,應是張家帶來給張太太撐腰的。
不待她細想,沈老夫人已喝道:“帶上來!”
立時,兩個中年女人被押上來。
是王嬤嬤和錢嬤嬤。
她二人嘴角是血。
沈老夫人道:“你們兩個,我記得是太太一手提拔起來的,受了我張家多少好處,”她臉色一沉,掌心重重拍在扶手,“沒想到是背主的賤奴!”
王錢二人立時撲通跪下。
王嬤嬤老淚縱橫:“老封君,奴婢實在沒法子,這都是二爺的吩咐,奴婢也不敢違逆……”
錢嬤嬤哀告:“我們倆的兒子都在二爺跟前當差,若非如此,借奴婢十個膽子也不敢欺瞞太太……”
莊夫人道:“你們且說,是什么時候的事?這賤人如何勾搭的二爺,如何瞞著太太。把你們知道的樁樁件件,都分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