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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逼近陳瑛:“你是不是告訴你爹娘了?”
陳瑛囁嚅道:“我……”
“以后你不用來了。”承景轉身回房。
蕙卿果真再沒見過陳瑛。
第23章 蚌仙(營養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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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八角亭畫簾遮匝,隔開毒日頭。亭內,蕙卿與承景對坐下棋。
蕙卿是不會下圍棋的,全靠承景教她。單一無聊的日子,下棋成了蕙卿為數不多的消遣。承景話不多,脾性溫順謙恭,說話時愛笑。書塾里發生了什么新鮮事,他都主動講給蕙卿,蕙卿很喜歡他。可今日,蕙卿有些緊張。
三天前,周庭風離開天杭的早上,她送他出門,見到站在樹后的承景。
小孩子還是從前那樣,眸子清清淡淡的,沒多少情緒,見蕙卿的目光轉過來時,他沒有驚訝,沒有憤怒,什么都沒有,稀松平常。只是靜靜遠望著蕙卿驚惶瞪圓的眼,驀地,極輕地笑了一下。
蕙卿害怕起來。她覺得自己或許應當與承景談一談,她已經打了兩天的腹稿,可此刻坐在承景面前,她什么話都說不出。
承景兩指捏著枚黑子,抬眸:“姐姐,你心不在焉。”
蕙卿嚇了一跳:“啊,我、我在想……”
承景看到她額角沁出的薄汗:“這步棋你還沒想好嗎?”
蕙卿才想起來輪到自己落子,她隨意在棋局上擱下白子,猶豫著開口:“承景,我們談談?”
“姐姐請說。”
“那天早上……”她一瞬不瞬地盯著承景。
小孩子聽到這幾個字,眼眸立時抬起來。
“承景,對不起。”蕙卿咬唇道,“是我對不起你們……”
承景把黑子吞回掌心:“姐姐,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蕙卿愣住,傻傻地看著他。
承景道:“早幾個月前,我就知道了。”
“承景……”
“姐姐,我想你是沒有辦法的。”承景也有些激動了,這些話他一直放在心里,并不敢訴之于人,“父親要你,你并沒有辦法拒絕。而如果是你主動的,你要承擔的風險太多了。”
“所以,只能是父親主動找你的,對嗎?是父親對不住我們,對不住你,對嗎?”
蕙卿怔然。他一雙眼眸澄澈清明,蕙卿看得入神,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承景抿唇,低下頭,絞著手指,繼續道:“一個多月前,是我讓陳瑛來找你。姐姐,是我想你改嫁,是我想讓你離開。你不該在這里守一輩子寡,也不該跟父親……姐姐,承景很喜歡阿兄,他總教我們要堅毅,每次見到我們,他都帶著笑,會問敏姐姐和我的功課,但承景也知道,跟阿兄成為夫妻,姐姐是委屈的。”
蕙卿已紅了眼,眼淚一滴一滴打在棋盤。她低著頭,不敢看承景。
承景深吸一口氣:“姐姐,或許我命里也該是個老蚌仙。遇見了姐姐,我也想試著救姐姐出囹圄。我也想看姐姐重新長回魚尾、恢復歌聲,是什么模樣。”
“承景……”蕙卿已泣不成聲。她捧住臉,嗚嗚地哭起來。
承景遞來一方疊得平平整整的素帕,他眼睛也紅著:“姐姐,總有一天,我會救你出去的。”
蕙卿顫抖著抬起頭。眼前都是淚,朦朦朧朧地將承景隔在后頭。
要是早點遇見他就好了……蕙卿如是想。
漸漸地,承景的臉模糊了,一切都模糊了,蕙卿只是不住地流眼淚,她索性閉上眼,任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日子卻是流不盡的……
她聽見他問:“要走了嗎?”
已不是清泠泠的童音,是少年變聲時略帶低沉沙啞的嗓音。
再睜眼,那雙手還在跟前。只是在三年間指節抽長了,凸出嶙峋的骨節,平整的手背長出起伏的青筋。她順著那雙手往上看,從前略顯圓鈍的雙眼,竟長成了一對極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里頭蓄著的光卻是沉靜溫厚的。
她也變了模樣。辮子,早不扎了,已習慣梳髻。上個月,她剛守完文訓和李太太的孝,不必整日服素,不必閉門不出。
蕙卿接過他遞來的棗泥核桃糕,看他平整打開的肩線,清峻干凈的眉眼,她笑:“嗯,快了,再有兩三個月罷。你父親巡完鹽會來,到時候我跟他一起回去。”她笑盈盈地看承景把一身錦服穿得格格正正,頗有周庭風的氣韻,“我們承景長大了,可以自己在天杭讀書了。你會好好用功的,對罷?”
“是姐姐想去京都,”他追著問,“還是父親想要姐姐去京都?”
蕙卿咬了一口糕點:“是我們約好的。”
承景蹙起眉:“你不想離開他嗎?你就甘心這樣過一輩子嗎?姐姐,跟他在一起你連名分都沒有!”
蕙卿斂眸,沒有看他:“承景,名分都是虛的。”
承景忙道:“什么意思?”
蕙卿的眼中只剩下平靜。三年的守孝,三年的寡婦,她變了許多。她今年二十歲,在她的世界,大概她正在讀大二,前程漫漫。但在這里,她身體二十歲,心已老了許多,她死了丈夫,守著一座空宅,下半輩子一眼望到頭。
蕙卿抬起眼,淡笑著:“我想我已經離不開他了。三年了,承景,我已經……有些習慣這樣的日子了。”
年輕富有的寡婦,不需要懷孕生子,不需要應付公婆丈夫,定期有個還算不錯的男人來滿足她的生理需求,給予她維持優渥生活所需的物質條件,而她不需要承擔妻子的責任與義務。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