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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跟著湄兒走進(jìn)來,覷著眼睛四處偷偷打量。立定珠簾前,先拱手作了個揖,也不說話。
蕙卿擰起眉:“你是誰?”
那兒郎抬起臉:“阿姐。”
是陳瑛。
蕙卿一時百感交集,自她嫁進(jìn)周家后,與陳家的緣分漸漸淺了,更是少見陳瑛,因他總在學(xué)堂里念書。她下了榻,走到簾前,嘩啦一聲將珠簾撩起。他穿著一件半舊青衫,頭發(fā)整整齊束著,倒真有幾分讀書人的清逸。
“你來干什么?”
陳瑛笑道:“許久未見阿姐,趕巧兒今日赴承景兄的宴,故來給阿姐請安。”他手上還捧著一只錦匣,“這是弟來前買的,一點心意,送給阿姐。”
蕙卿睇著他的臉:“好,我心領(lǐng)了,多謝。”她啟開錦匣,里頭擱著一只銀釵,成色尋常,做工也不精細(xì),但想想陳家的光景,也只能送出這些。
“你坐罷。”蕙卿坐回湘妃榻沿,“湄兒,看茶。”
陳瑛含笑謝過,揀了下首一張椅,自坐了。他看了看蕙卿:“阿姐一向可好?”
“就那樣。”蕙卿道,“你讀書呢?”
陳瑛笑起來:“多謝阿姐關(guān)心。先生夸我進(jìn)益快,再讀四五年,或可一試科舉。”
“哦。”她拖長字音,“那就好。”心里是不痛快的,陳瑛能讀書,不就是拿賣她的錢交的束脩費?沒有她,他能有出息?轉(zhuǎn)念一想,陳瑛不管把書讀得怎樣,她都不會開心。
見蕙卿垂眸似在思慮心事,陳瑛小心開口:“我怎瞧著姐姐不開心?”
湄兒已端上熱茶。
蕙卿道:“守寡的人,哪有那么多開心?”
陳瑛立時接上話:“我也是這樣想!”
蕙卿聽他似乎話里有話,抬起頭,靜靜睇著他。
陳瑛便道:“阿姐,我知道當(dāng)初爹娘把你賣進(jìn)來,實在是對不住你。如今這周家大少爺已死了,那李太太也失了蹤跡,獨姐姐一個人守在這長房里,好不寂寞。”
蕙卿慢慢道:“你想說什么?”
陳瑛四下看了看,見沒人,他站起身,走上前,壓低聲音:“依我說,等過了這三年孝期,你再嫁罷。”
蕙卿立時蹙緊眉,一道眼風(fēng)刮過去:“是爹娘教你來說這話的?”
“不是他們,他們不知道。”陳瑛忙擺手,臉上堆著笑,“爹娘哪里曉得這些。是我自己日夜思量,替姐姐琢磨的。說起來,這天底下,除了爹娘,可不就是你我骨血最親?將來二老百年之后,咱們姐弟才是真正的倚靠。”他頓了頓,往前又挨近些,聲氣更低,“這周家看著門第高,內(nèi)里我可聽說不少。二房那位爺,如今官居大理寺卿,外頭都傳他手段狠戾,翻起臉來六親都不認(rèn)的。姐夫這些年癱在床上,長房多少產(chǎn)業(yè)田地,明里暗里流到二房手里,姐姐心里豈能沒本賬?在這樣的深宅里守一輩子,冷冷清清,有個甚么意趣?姐姐如今才十八,正是好年華,往后的日子長著呢,難不成真就青燈古佛,虛耗了這輩子?”
蕙卿寒著眼將他從頭看到腳:“你說不出這樣的話,必是有人教你的。”
“哪有。阿姐,我如今讀書了,也長了見識的。”陳瑛訕笑道。
蕙卿聽著,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說得倒是冠冕堂皇。怕不是打量著,再賣我一次,好多得一份聘禮銀子。”
陳瑛一愣,立時紅了臉:“你這是什么話!我一片真心為你打算,你倒把我想得如此不堪!我是那等沒心肝的人么?”
“我守不守寡,與你無干。”蕙卿壓著扶手站起身,瞇眼看他,“我再不再嫁,更輪不到你來操心。你究竟是不是好心,你自己心里頭明白。你若真是為我,只說替我往后的孤苦思量便是,怎的連周家長房、二房這些底里的官司,都打聽得這般清楚明白?哦,我知道了。我若真聽了你的話,離開了周家,到時無依無靠,再由著你找個不知根底的人家搪塞過去,我豈不是成了你砧板上的魚肉,任你宰割?什么我的下半輩子,你心里頭盤算的,怕不是我夫君留下的那些家當(dāng)!”
陳瑛張了張嘴,想辯駁,喉嚨里卻像堵了團(tuán)棉花,半晌才擠出話:“姐,你、你怎能把我想得這般壞。”他有些委屈,“我承認(rèn),我是打聽了一些周家的事,可那不也是為了阿姐你好?怕你受欺負(fù),怕你吃虧!姐夫留下的產(chǎn)業(yè),本就是你該得的,難道眼睜睜看著被外人吞了?我是你親兄弟,我替你爭,替你守著,難道不該?你說我圖謀……是,我是想著,若姐姐將來有個好歸宿,娘家又得力,那些產(chǎn)業(yè)才能真攥在咱自家人手里,不叫人欺了去。這難道有錯?”
蕙卿呵呵笑起來:“用不著你費心!我娘家要是得力,我也不會嫁到這!也不會跟個癱子做夫妻,也不會十七歲就開始守寡!”她眼底發(fā)紅,咬牙道,“你的好意,我領(lǐng)了。往后我的事,你不必再多費心。好生讀你的書,若真有出息,將來不必靠別人的嫁妝或遺產(chǎn),自然有你的前程。若沒那個本事,安分守己,你也有福氣。”
陳瑛被她這番話噎得滿臉通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蕙卿揚聲道:“湄兒,送客!”
湄兒應(yīng)了一聲,走進(jìn)來:“舅爺,請罷。”
陳瑛仍梗著脖子道:“阿姐,你仔細(xì)想想!血濃于水,我就算再怎么算計,你好歹是我姐啊!我怎么可能害你?”
蕙卿已轉(zhuǎn)身回了湘妃榻,見陳瑛立定腳,不肯走,她又揚聲:“蘭兒,再喊兩個小廝來,送他回家!”
這遭尤是陳瑛不肯走,也沒法了,湄兒道了句“得罪”,幾個丫鬟小廝推搡著陳瑛往外趕。他被推到院門外,湄兒嘭的關(guān)上門。陳瑛恨恨地抻了抻衣裳,低罵了句:“裝什么!老鴰落在豬身上,都是一窩里出來的,誰還比誰干凈了!”
承景立在樹后,冷冷望著他:“你沒按我教你的去說。”
陳瑛嚇了一跳,撫著胸口:“說了,她不領(lǐng)情!你別管她了,她樂得當(dāng)這個寡婦,你周家面上還好看,你管她干什么?”
承景抿著唇,冷聲道:“廢物。”立時轉(zhuǎn)身往外走。
陳瑛追上去:“你罵誰?你什么意思?我是她親弟弟,我都不管了。你管她干什么?”
承景不理他,悶著頭回自己屋。
陳瑛緊緊跟著:“你今兒不說清楚,我就告訴陳蕙卿,是你讓我來的!”
承景頓住腳步,背對著他,垂在身側(cè)的兩手漸漸握拳。他繃著聲線:“你姐姐在我家過得不好。”
“你管她過得好不好。你沒瞧見么,她樣樣都用好的!穿金戴銀,呼奴使婢,你怎知道她過得不好。”
“她要守一輩子的寡,這叫好?”承景轉(zhuǎn)過身,怒視他,“陳瑛,要是你被逼著娶個殘了的女人,婚后一年她死了,你還不能續(xù)弦,要懷念她一輩子,你樂意嗎?”
陳瑛眼神躲閃:“我怎么可能被逼……”
“但你阿姐是被逼嫁進(jìn)來的!你比我更知道她是怎么被逼的!”
“我……”陳瑛說不出話來。
承景冷眸睨他:“我明明都把話教給你了,為什么不按我說的去做?你不是她親弟弟嗎?難道你不想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