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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如果不是和尹寧的關系并不密切,這多少算得上是很溫馨的場面。
夏庭晚打開繪本,讓尹寧挑了一頁線條比較簡單的,然后把一套120色的水彩鉛筆都攤開放在桌面上,很認真地詢問道:“寧寧教我吧,選什么色調好看?”
尹寧最開始低著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從褐色調的十幾只鉛筆里,跳出了幾只比較淺的塞到夏庭晚手上,然后指著繪本上的貓頭鷹小聲說:“你給貓頭鷹的頭上色——”
“好。”
夏庭晚很聽話,按照尹寧的指示拿起鉛筆一筆筆地畫了起來。尹寧自己挑了好幾只綠色的鉛筆,給貓頭鷹周圍繁復的葉片上色。
夏庭晚對畫畫一竅不通,又不知道多少年沒握過畫筆了,哪怕只是上色,自己也覺得筆觸無比笨拙。
尹寧要求很高,一看到夏庭晚畫出線,就伸出手掰開夏庭晚的手指,很執拗地低頭用橡皮把有瑕疵的區域通通擦掉。
夏庭晚很明顯地感覺到了來自小男孩的嫌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尹寧左眼視力受損,畫畫時也要稍微偏著頭,有時臉沒轉過來,左眼又看得模模糊糊不真切的時候,就會把顏色畫出界。
尹寧又似乎有點偏執。
有一片葉子沒畫好,他就用很大的力氣反復用橡皮擦來擦去——顏色掉了,又重新上,再擦掉時,只聽“嘶”的一聲,竟然是畫紙都被磨破了一小塊。
“寧寧——”夏庭晚有點擔憂地抬起頭,剛開口。
只見尹寧忽然用力地把手中的鉛筆摔在了地上。
他似乎還不解氣,又推開夏庭晚的手,把兩個人一起畫的這一頁繪本嘶啦一下子從本子上扯了下來,揉成了團扔了出去。
男孩子的眼睛發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小小的臉上的神情,有種叫夏庭晚感到害怕的暴戾和憤怒。
“我討厭你。”
尹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趴在桌上,聲音帶著一絲嗚咽:“看不清,左眼總是看不清,我不想畫畫了,再也不想畫了。”
夏庭晚看著尹寧瘦小的背脊,手指抬起來,顫抖著想要觸碰男孩的肩膀,可卻始終不敢放下去。
聽尹寧那樣說,他心痛得也快要哭了。
——
“對不起、對不起……”
夏庭晚聲音打顫地說:“寧寧,你已經知道了,是嗎?”
尹寧伏在桌上,身體一直發顫,過了許久才小聲說:“我……我問子辰哥哥,為什么我一定要和你住在一塊,是蘇言哥哥不要我了嗎?他告訴說,因為你做錯了事,想要補償我,想要我原諒你……我、我就知道是你。我之前就想過,為什么你臉上也有傷疤,而且一看到我,就……就很奇怪。”
夏庭晚聽得有些失神,可是這卻又的確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心里明白——尹寧遲早要知道的,這本來就無法隱瞞。所以他也從來沒想過要刻意去掩飾。
他第二次見尹寧就失態地不停道歉,還要蘇言把他拉起來才勉強制止自己,其實那個時候的表現,就已經足夠讓人疑心了吧。
他是沒有立場去責怪任何人的,哪怕是溫子辰和尹寧說的,道理上來講也沒做錯什么。
他之前想,或許和尹寧修復一下關系之后,再來慢慢講述會好一點,但是其實仔細想一想,那又有什么不同——他到底是酒駕撞人了,所以也沒什么好委屈的。
夏庭晚努力平靜下來情緒,他深吸了兩口氣,低下頭把四散的鉛筆一只一只收進鐵盒里,然后看著尹寧趴在桌上的后腦勺說:“寧寧,對不起。”
他重復了一遍那三個字,想著男孩趴在桌上說不想畫畫了的樣子,自己也覺得好無力,輕聲繼續道:“其實我也知道,現在再說一萬遍對不起也是沒用的……照顧你,的確是想補償,可是這樣的補償,對你來說,也已經是造成傷害后的亡羊補牢。你、你討厭我,是應該的。”
尹寧聽他這么說不由抬起頭,盯著夏庭晚說:“我討厭你,我也不想原諒你,無論你做什么,我都不會原諒你的。”
男孩的眼圈是紅的,可是卻倔強地不肯流淚。
夏庭晚鼻子一酸,他蹲下來,卻不敢再看尹寧的眼神,低下頭,喃喃地說:“好,不要原諒我,寧寧不要原諒我。”
尹寧一把推開了他,掉頭跑進了自己的房間,把房門反鎖了起來。
……
深夜里,尹寧忽然肚子痛了起來。
夏庭晚想帶他去醫院,可是尹寧蜷縮在被窩里把臉都蒙上。
無論夏庭晚說什么,他都死活都不肯去,只是一個勁兒地鬧著要找溫子辰,要溫子辰來陪他。
夏庭晚雖然擔心,但他不能像尋常的家長一樣強硬起來,又實在拗不過尹寧,情急之下不得不給蘇言打了個電話。
“喂?”
蘇言過了好一會兒才接,一開口就帶著濃濃的鼻音,他聲音本來就低沉,此時聽起來,更是幾乎把話都捂在嗓子眼里。
“蘇言,你感冒了嗎?”
“嗯,”蘇言聲音沉沉地應了一聲:“發燒。”
“你、你還好嗎?”夏庭晚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我沒事。”蘇言的語氣還是很平穩,很快就問道:“你那邊有狀況?”
“是寧寧。”夏庭晚把尹寧的事講了一下,講完之后,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遍:“蘇言,我去看看你吧?”
“不用。”蘇言很干脆地回絕了,他想了想,沙啞著聲音說:“半夜了,一直這樣折騰著也不是辦法,香山這兒正好有醫生在,我先叫司機去接溫子辰,然后到你那兒帶他回來先大致看看,別耽誤了。你不用太擔心,先睡吧。如果情況不好,我再看要怎么處理。”
夏庭晚心里有點難受。
他知道尹寧的事蘇言這么處理沒什么毛病。
尹寧和他較著勁,不肯聽他的話,萬一因為這個耽誤病情也不好,蘇言生著病,所以叫溫子辰來也是沒辦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