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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染依言在沙發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陳遠疆挨著她坐下,中間隔了一點距離。
方阿姨端著茶盤過來,給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熱茶。“嘗嘗,老頭子戰友寄來的鐵觀音。”她笑著說,試圖活躍氣氛。
晁伯伯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舒染身上,開門見山:“舒染同志,你的材料,小孫給我看了。你那個火種模式,有點意思。在邊疆那種地方,搞花架子沒用,就得來實的。”
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工作話題。這反而讓舒染松了口氣。談工作是她的強項。
“是,晁伯伯。我們在基層摸索,覺得教育首先要讓群眾覺得有用、能用,他們才愿意學,教育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嗯。”晁伯伯點了點頭,“你材料里舉的那個例子,叫阿迪力的娃娃,后來去學了獸醫。這個很好。教育在邊疆,不僅僅是教幾個字,更要能促進民族團結,增進對國家、對集體的認同。這一點,你做得對路。”
他肯定了舒染工作的政治意義,眼光果然老辣。
“謝謝晁伯伯肯定。我們也是慢慢摸索,發現只要真心為群眾著想,把工作做實了,不同民族的群眾是能理解、能接受,也能成為好朋友、好伙伴的。”
“嗯。”晁伯伯看著舒染,“這些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尤其是長期在艱苦環境里堅持,更難。你一個上海來的女娃娃,能在邊疆扎下來,還干出點名堂,不容易。家里父母支持嗎?”
話題轉到了家庭。這是預料之中的。
舒染心里早有準備,她坦誠地回答:“我父母在上海,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當初我來支邊,有時代的要求,也有家庭自身的一些原因。他們一開始很擔心,后來看到我在那邊漸漸安定下來,還能做些事情,慢慢也就理解了,主要是叮囑我注意安全,保重身體。我們定期通信。”
晁伯伯聽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方阿姨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可憐天下父母心。你一個人在那么遠的地方,也是不容易。”
“年輕人,到艱苦的地方鍛煉,是好事。”晁伯伯開口,語氣平穩,“家庭出身是歷史形成,關鍵看個人表現和立場。你在邊疆的表現,組織上是肯定的。至于父母,只要他們愛國守法,理解支持子女為國家建設出力,那就沒有問題。”
舒染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謝謝晁伯伯理解。我會繼續努力,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嗯。”晁伯伯應了一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轉向陳遠疆,話鋒也隨之轉了過去,“遠疆來北京也有段時間了。這邊的學習和工作,還適應嗎?”
陳遠疆坐直身體:“報告首長,還在適應。機關工作和一線不同,需要學習的地方很多。”
“知道不同就好。”晁伯伯語氣嚴肅了些,“讓你來,不是享福的,是加擔子,也是長見識。要把在邊疆那股勁頭拿出來,多學,多看,多思考。將來回去,才能挑更重的擔子。”
“是,我明白。”陳遠疆沉聲應道。
晁伯伯的目光在舒染和陳遠疆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忽然問:“你們倆,在邊疆的時候,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樣?”
這個問題有些微妙。舒染看了陳遠疆一眼,陳遠疆立刻回答:“舒染同志在邊疆開展教育工作,克服了很多困難,取得了顯著成績。我在負責保衛和部分協調工作時,盡力為她創造安全穩定的環境,提供必要的支持。她的工作熱情和能力,值得學習。”
他回答得非常官方。
舒染也接話道:“陳遠疆同志在邊疆時,原則性強,熟悉當地情況,在溝通牧區、保障教學點安全等方面,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他的支持,對我們的工作順利開展很重要。”
兩人一唱一和,把關系牢牢限定在革命同志互助的范疇,滴水不漏。
晁伯伯聽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聲,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方阿姨在一旁打圓場:“工作上是好搭檔,生活上也能互相照應,這就好。遠疆這孩子,性子悶,有事愛自己扛。小舒你比他靈泛,多提醒著他點。”
舒染臉微微一紅,低聲道:“方阿姨,我會的。”
晁伯伯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舒染對邊疆未來教育發展的一些具體想法。問題都很專業,也很深入。舒染一一作答,結合自己的實踐,提出了不少建議,也坦誠了當前面臨的困難和瓶頸。
晁伯伯聽得很認真,偶爾插話問一兩個細節,但大部分時間都在聽。
不知不覺,聊了快一個小時。王姨進來提醒:“首長,方大姐,飯好了。”
“先吃飯。”晁伯伯站起身,動作依然利落。
午飯果然如陳遠疆所說,簡單而實在。四菜一湯:紅燒肉、家常豆腐、清炒豆芽、拍黃瓜,外加一個西紅柿雞蛋湯。主食是白米飯和饅頭。
飯桌上很安靜,晁伯伯吃飯很快,幾乎不說話。方阿姨不時給舒染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邊疆伙食怎么樣?”
“挺好的,兵團和連隊都很照顧。”舒染道謝。
陳遠疆也沉默地吃著飯,偶爾和舒染交換一個眼神。
飯后,移到堂屋喝茶。晁伯伯似乎放松了些,問了舒染一些關于上海的風土人情,也聊了聊首都和邊疆氣候的不同。話題輕松了許多。
又坐了一會兒,舒染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晁伯伯,方阿姨,謝謝您們的款待。時間不早,我就不多打擾了。”
方阿姨拉著她的手,很是不舍:“這就走啊?再多坐會兒。以后來這邊,一定要到家里來啊。”
“一定,方阿姨。”舒染答應著。
晁伯伯也站起身,看著舒染,目光比初見時溫和了不少:“舒染同志,今天跟你聊了聊,感覺很不錯。你對邊疆教育有想法,有辦法,也有干勁。這是好事。回去以后,繼續扎扎實實地干。國家建設,特別是邊疆地區的長治久安,需要千千萬萬像你這樣肯動腦子、能吃苦、有擔當的年輕人。遠疆,”他轉向陳遠疆,“你送送舒染同志。”
“是。”陳遠疆應道。
方阿姨一直把舒染送到大門口,又叮囑了幾句。王姨把那盆已經擺好的茉莉指給舒染看,說一定會好好養著。
走出大門,重新回到安靜的胡同里,舒染才徹底地松了一口氣。手心里竟然微微有些汗濕。
陳遠疆走在她身邊,低聲問:“感覺怎么樣?”
舒染想了想,說:“晁伯伯很嚴肅,但講道理,看問題很深。方阿姨很親切。”她接著補充道,“比我想象中要好。”
陳遠疆嘴角揚了揚:“我說過,晁伯伯不是那種人。”
“嗯。”舒染點點頭。這次見面,雖然全程都繃著,但結果無疑是積極的。老首長認可她的工作,對她的家庭背景給予了原則上的理解,對她和陳遠疆的關系,雖未挑明,但方阿姨的態度和晁伯伯最后的叮囑,都傳遞出一種默許和支持。更重要的是,她沒有被當成一個需要依附的家屬或點綴,而是作為一個有獨立價值和貢獻的專業人才被看待和交談。
這讓她感到踏實,也感到尊重。
“我明天下午的車。”舒染說,“你……什么時候能回邊疆?”
陳遠疆沉默了一下,搖搖頭:“還不確定。任務沒結束,可能還有一些別的安排。”他看著她,“你回去后,工作上的事多留心。部里調研組下來,是機會,也……”
“我明白。”舒染接過話頭,“我會把握好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