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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染安靜地聽著,不時記筆記。她能感覺到,雖然大家目標一致,但背后的理念和工作邏輯有差異。
輪到她了。
“我來自邊疆兵團基層。”舒染開口,“我們主要是在農牧連隊和周邊牧區開展掃盲和基礎教育工作。我們的做法,總結起來就是‘生存教育先行,文化教育跟進,理想教育引領’。”
她開始介紹具體做法,講得很細,用了很多具體例子。在座的代表們聽得很認真。有人頻頻點頭,有人快速記錄。
她講完,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然后張副司長說:“講得很好,很實在。大家有什么問題,可以交流。”
一位來自中部山區的教育局長舉手:“舒染同志,你提到給教師激勵,具體有哪些?經費從哪里來?”
舒染回答:“主要是連隊或公社從集體經費中擠出一部分,還有就是榮譽激勵。經費確實緊張,所以我們強調就地取材,教材也盡量簡單實用,減少開支。”
“這樣能持久嗎?”另一位代表問,“靠基層單位自己擠,恐怕不穩定。”
“確實有這個問題。”舒染坦誠地說,“所以我們也在探索,能不能形成制度化的支持。”
廖承這時開口:“舒染同志,你剛才提到生存教育先行,這個提法很有針對性。但在實際工作中,會不會有人批評你們忽視了教育的政治性和思想性?”
這個問題很尖銳。小趙有些緊張地看著舒染。
舒染神色不變:“廖組長,我們認為,生存教育本身就具有政治性。在邊疆,群眾識字后能看懂政策文件,能理解國家方針,能更好地參與集體生產建設,這就是最實際的政治教育。相反,如果群眾連字都不認識,我們空談政治、空講理想,他們聽不懂,也接受不了。所以,我們是找到了政治性與群眾接受度之間的結合點。”
她看了一眼周圍的反應,繼續說:“而且,我們在教學內容中,有機融入了愛國主義、集體主義、民族團結等內容。這些都不是孤立進行的,而是滲透在實用技能教學中。”
廖承看著她,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討論繼續。其他代表也提出了各自的問題,舒染一一回答。她能感覺到,在座的很多人對她的做法是認同的,因為大家面臨著類似的困境——資源匱乏,群眾基礎薄弱,需要找到切實可行的突破口。
上午的討論在十二點結束。散會時,幾位代表圍過來和舒染交流,要她的聯系方式,說以后多請教。舒染禮貌地回應。
廖承在整理材料,沒有馬上離開。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走過來:“舒染同志,中午一起吃飯?有點事想和你聊聊。”
小趙立刻說:“那我去食堂……”
“趙干事也一起吧。”廖承說,“就是工作交流。”
三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廖承沒說話,小趙有些緊張,舒染則很坦然平靜。
到了吃飯的地方,是一個國營小飯店。上了飯菜,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廖承這才開口:“上午的發言很好,回答得也很到位。孫部長聽了匯報,對你很肯定。”
“謝謝領導肯定。”舒染說。
“不過,”廖承話鋒一轉,“明天的全體大會發言,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舒染說,“我會基于事實回答。”
“另外,”廖承看著她,“你之前提到的那幾個需要政策支持的點,部里正在研究。可能很快會有試點政策出臺。你要有所準備,如果政策下來,你們那能否承擔試點任務?”
這是個重要信號。舒染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機遇。
“如果政策支持到位,我們那里有條件也有意愿承擔試點。”舒染回答得很慎重,“但需要具體的支持方案。”
廖承點點頭:“考慮得很周全。這樣,你把剛才說的這些具體需求,整理一個簡要的書面材料,明天發言后給我。不用太長,突出重點就行。”
“好。”
“另外,”廖承放下筷子,語氣更隨意了些,“你到首都,還沒出去看看吧?”
“沒有,一直在招待所。”
“會議結束后,如果有時間,可以出去看看。這里有些地方,還是值得一看的。”廖承說,“需要的話,我可以帶你轉轉。”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但舒染聽出了別的意味。她笑了笑:“謝謝廖組長。不過會議安排很滿,估計沒時間。以后有機會再說。”
廖承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飯后,廖承先走了。小趙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對舒染說:“舒染同志,廖組長對你很關心啊。”
“是工作上的關心。”舒染淡淡地說,“走吧,回去休息一下,下午還有討論。”
下午的討論聚焦師資和教材問題。舒染繼續分享邊疆的經驗,也聽取了其他地區的做法。她發現,雖然各地情況不同,但核心問題相似——缺人、缺錢、缺合適的教學資源。
討論中,有一位來自某師范學院的教授提出了不同意見。他認為基礎教育必須堅持系統性和規范性,不能因為條件困難就降低標準。
“如果我們現在教給群眾的都是碎片化的內容,將來怎么銜接更高級的教育?怎么培養全面發展的人才?”
這話引起了爭論。有代表贊同,認為教育要有長遠眼光;也有代表反對,認為在生存都成問題的地方,談系統規范是空中樓閣。
舒染沒有立刻發言。等爭論稍歇,她才開口:“我理解教授的觀點。教育的系統性和規范性確實重要。但我想分享一個我們那兒的實際情況。”
她講了啟明小學的事例。“所以,我們認為,”舒染說,“在基礎薄弱的地區,教育的路徑可能需要分階段。第一階段,解決‘有沒有’和‘用不用’的問題,通過實用內容吸引群眾入學,打下文化基礎。第二階段,在有一定基礎后,逐步引入更系統的知識體系,向規范化教育過渡。這兩個階段不是割裂的,而是遞進的。如果沒有第一階段,很多人根本不會走進教室;如果沒有后續系統化的跟進,教育就會停留在低水平重復。”
她想了想要補充的地方,“當然,這對教師提出了更高要求——他們既要懂實用教學,也要有系統視野。這也是我們強調教師要持續培訓的原因。”
那位教授聽完,沉思片刻,點了點頭:“你這個分階段的思路,有道理。確實不能一刀切。”
討論繼續,氣氛更加熱烈。張副司長和廖承不時插話引導,確保討論不跑偏。
下午五點,討論結束。張副司長做了簡短總結,肯定了大家的發言,表示會把意見建議帶上去。
散會后,舒染感覺有些疲憊。高強度地思考、表達和回應,消耗很大。她和小趙慢慢往回走。
“舒染同志,你今天講得太好了。”小趙忍不住說,“我都記下來了,回去要向廳里詳細匯報。”
“大家都講得好無保留,這次交流很有收獲。”舒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