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拾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雖然沒有點名,但指向性十分明確。
“你怎么看?”周書記盯著她。
舒染放下材料,神色平靜:“周書記,我認為這份材料的批評是片面的,甚至可以說是誤解。我的手冊通篇強調的,正是在特殊條件下,如何更有效地貫徹教育方針,如何讓教育貼近群眾。我們并沒有否定普遍規律,而是在探索的特殊環境下的具體實現形式。如果連最基本的文化知識都無法有效傳遞,所謂的思想引領就可能無法推動。”
在領導看來,她的回答有理有據。
韓局長在一旁點了點頭,接口道:“書記,我看小舒說得對。部分人不太了解我們邊疆的實際情況,我們不能被這種聲音干擾。”
周書記臉色稍緩,但還是叮囑道:“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既然出現了這種議論,說明手冊出版后,肯定會面臨各種不同的聲音。舒染同志,你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尤其是,”他著重強調道:“如果這本書真的引起了全國范圍的關注,到時候的議論,可能就不止于此了。”
從辦公室出來,舒染的心情有些沉重。她知道上級的擔憂并非多余。這根植于不同地域、不同視角、不同理念的碰撞,絕非輕易能夠調和。
出版社的編輯工作推進著。舒染與那邊的編輯通過信件和偶爾的長途電話溝通,對書稿進行最后的打磨。編輯對書稿評價很高,認為其填補了國內在邊疆及貧困地區基層教育實踐指導方面的空白,但也委婉地提醒,書中的一些具體做法和提法,可能會在學術界和教育界引發討論。
“討論”,這個詞用得含蓄,但舒染明白其中的含義。
這期間,她收到了吳教授的另一封信。吳教授在信中透露,出版社計劃在書籍出版后,組織一次小范圍的研討會,邀請部分教育界的專家學者參加,以期擴大影響。同時,他也提醒舒染,隨著書籍出版日期的臨近,一些潛在的爭議可能會提前出現,讓她穩住心神,堅信自己工作的價值。
果然,不久后,在一份國內頗有影響力的教育類報紙上,出現了一篇署名文章,討論“基層教育經驗總結的規范化與科學性問題”。文章雖然沒有直接點名舒染的手冊,但多處引用了類似她的觀點進行商榷,認為基層探索固然可貴,但警惕陷入實用主義的窠臼。
孫梅來信提到了此事,劉惠、張雅琴等都為她擔心。李衛國等人在她面前說話更加“語重心長”,仿佛早已預見此事。
單位內部也出現了一些不同的聲音。有領導認為,應該更穩妥一些,建議舒染對手冊中一些敏感或可能引起爭議的表述進行修改,甚至可以考慮暫緩出版,以待時機更成熟再議。
一天晚上,韓局長特意讓舒染留下來。
“外面的聲音,你都聽到了吧?”韓局長點燃一支煙,問道。
“聽到了。”舒染點頭。
“怕嗎?”
舒染沉默片刻,抬起頭,“局長,說實話,有點壓力。但我不怕。手冊里寫的每一個字,都是我和無數基層教育工作者用走出來干出來的。它可能不符合某些人的理論,但它真實有用。如果因為怕爭議就不敢發聲,那我們就永遠無法讓更多人了解邊疆教育的真實情況,也無法推動那些真正適合基層的辦法被看見被應用。”
韓局長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說:“你說得對,我們兵團人什么時候怕過爭議?當年墾荒戍邊,面對的條件比現在艱苦百倍,流言蜚語也不少,我們不也一步步走過來了。你這本書,不僅僅是你個人的成績,更是我們兵團教育事業發展到一定階段的進步,它代表了一種聲音,一種來自基層聲音,這個聲音,必須發出去。”
他掐滅煙頭,“出版計劃不變,一切按原計劃進行,你只管把最后的工作做好。”
經歷了漫長的等待和前期不斷的輿論發酵,手冊終于在全國范圍內正式出版發行了。
淡黃色的封面,樸素的裝幀,扉頁上印著“兵團教育組編舒染主編著”的字樣。當舒染第一次將新書捧在手里時,眼眶忍不住有些濕潤。這一冊書凝聚了她太多心血,也承載了太多人的期望。
書籍發行后,最初的反響是熱烈而積極的。尤其是廣大邊疆地區、貧困地區的基層教育工作者,對這本書頗有好評。書中所描述的困難,他們感同身受;書中所提供的土辦法,他們覺得能解需求。來自這些地區的贊揚信、感謝信一封封發向出版社和教育局,許多基層教師來信訴說這本書給他們工作帶來的實際幫助和巨大鼓舞。
“看了舒老師的書,我才知道,原來我們那些被看不起的土辦法,也是有價值的!”
“這本書給我們這些在艱苦地區摸索的人指明了方向!”
“感謝舒老師沒有忘記我們這些最一線的教育工作者!”
緊接著,爭議和批評的聲音也如約而至。
一些教育理論界的學者在專業刊物上發表文章,對手冊提出了批評。這些批評文章頗具殺傷力。很快,一些教育類的報紙、雜志上也出現了跟進討論的文章,形成了支持與反對兩派觀點激烈交鋒的局面。
爭論的焦點,集中在“生存教育”與“文化教育”、“思想政治教育”的關系,基層探索與普遍規律、大形勢的教育方針如何協調等問題上。
舒染的名字,連同她的理念,一次次出現在這些爭論文章中,被反復剖析、討論。
她一下子被推到了全國教育輿論的風口浪尖。
舒染所在的單位內部的氛圍也變得微妙起來。支持者認為舒染為兵團爭了光,敢于發聲;而一些原本就持保留態度的人,則在私下議論,認為舒染風頭出得太大,給局里惹來了不必要的麻煩。
面對這毀譽參半的局面,舒染照常上班,下班,修改下一階段的工作計劃,仿佛外界的紛擾與她無關。
只有和舒染親近些的人知道,她書桌上除了工作文件,也多了許多來自各地的報刊,上面用紅筆圈點出那些關于她的討論文章。
她在看,在思考。
舒染沒有急于站出來反駁那些批評。因為她知道,有些爭論靠的不是一時的口舌之快,而是時間的檢驗和實踐的證明。
這天,她收到了一封特別的信。信封上的落款是“畜牧連的王桂蘭和李秀梅”,而信封里,除了舒染熟悉的筆跡,還夾著幾片用炭筆寫滿了字的楊樹皮。
信里說,她們跑遍了周圍幾個教學點的老師,詢問他們對那本手冊的評價,聽說老師們把手冊里適合的方法都挑出來,一條條試,效果很好。
這片樹皮是從那些教育點里挑出來的,教學點的老師們非要讓她寄過來的。
看著樹皮上面稚嫩的字跡,上面表達著對她的思念和贊美,舒染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第148章
手冊引發的論戰在教育界持續發酵, 舒染這個名字在贊譽與質疑的漩渦中,被反復提及。單位內部的氛圍就象是v城的天氣,乍暖還寒。
李衛國臉上的笑容越發顯得皮笑肉不笑, 偶爾飄過來的眼神里,混雜點幸災樂禍, 仿佛在說“看吧,出風頭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舒染對此視若無睹。她依舊埋首于日常工作,梳理各團場報上來的掃盲進展數據, 同時收集著來自基層的反饋。
就在這紛擾之中,一封機要文件被直接送到了韓局長辦公室。
文件的內容很快在極小范圍內傳開:國家教委擬于近期召開一次全國性的教育工作座談會,旨在總結交流各地經驗,研究確定下一步教育發展的戰略方向。會議特別指出, 需要選取具有代表性的地區和個人進行典型發言。其中, 邊疆特色和兵團經驗被明確列為重點考察方向。文件后面附有一份初步的候選人遴選條件, 強調:實踐經驗豐富、具有扎實基層工作基礎、能真實反映邊疆教育面貌、并有一定理論思考和政策把握能力的同志。
日子進入臘月, v城的冬天又干又冷。舒染裹緊了棉襖, 從教育局走回宿舍。
辦公室里, 關于全國教育工作座談會的風聲越來越緊。每個人都在揣測那個“邊疆特色”發言人會花落誰家。